《硝煙歲月》是《日落調景嶺》的前傳,具承先啟後作用。 

《硝煙歲月》封面:

作者:林蔭

出版: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內容:

本書描寫國共內戰期間,故事主人公高弘在台灣如何受騙入伍,與一群同一命運的台灣軍人,從台灣被送到大陸去當炮灰的一段慘烈的戰爭及倉皇逃竄南下,最後輾轉棲息在調景嶺的經歷……

感想:

《硝煙歲月》的主角高弘出身於台灣苗栗的鄉村,母親身故後,他受到國民黨的招募而參軍,奉命保衛台灣,但入伍後卻發現受騙,不久便連同其他台灣籍新兵被派往大陸前線作戰。以下描寫了一眾台灣兵被押送往大陸戰場的情形:

當部隊跑步離開營地的時候,許二牛向跑在他前面的高弘叫道:「阿弘,你瞧!」。高弘循他所指的方向望去,瞥見工兵正在開始清拆營地上的營帳。

奇怪,為甚麼清拆營帳呢?難道今天就開始移防?高弘暗忖。

為甚麼移防不向大家宣佈呢?高弘望望許二牛,許二牛望望高弘,兩人交換了同樣的、大惑不解的眼神。

士兵離開營地後作小步跑前進。跑了約十公里的時候,高弘突然發覺前面公路上停著一輛輛綠色的軍用大卡車。

士兵跑近大卡車的時候,被命令停下步來。這當兒,只見每輛大卡車上驀地跳下四個提著輕機槍的大陸士兵。眾人正感疑惑,聽見背後響起一陣馬達聲。回頭看,見到兩輛摩托車領前,後面跟著一輛吉普車。

「發生甚麼事情?」許二牛挨近高弘身邊,悄聲問。

高弘搖搖頭沒有答話。他見到摩托車和吉普車駛到隊伍的前頭停下來。吉普車內跳出矮胖而禿頭的金營長。

金營長站在公路中央,雙手揪了揪褲頭,然後叉著腰,望著長龍似的隊伍。

公路上的交通給臨時封鎖了。兩邊來往的車輛在公路遠處停下來。

每個班長點數人數,然後向排長報告,一時間報數的聲音此起彼落。最後,各連的連長跑到金營長面前報告人數。

這條不太寬的公路像是一個軍隊的營地。十二月的陽光雖然不太猛烈,但金營長的禿頭卻不斷地冒著汗。汗水在他的頭頂閃閃發亮,像塗上了肥淋淋的豬油。他不停地抹著汗水。

聽完各連長報告人數後,金營長那芭蕉似的手往公路前面一指,然後匆匆攀上吉普車。跟著,各連長命令士兵攀上大卡車去。

有人向李貴詢問部隊將往哪兒去?李貴陰惻惻笑著答:「到海灘度假去!」

士兵跳上那蓋著綠色篷布的大卡車後,四個提著輕機槍、頭戴鋼盔的大陸士兵也跟著跳上去,坐在車尾位置。高弘和許二牛擠坐在近車頭的座位。

許二牛用手肘暗暗碰高弘一下,不安地低聲問:

「你猜把我們載到甚麼地方去?」

「可能到海邊。」

「我們——」

「別作聲!」

許二牛想再說話的時候,被其中一個大陸士兵用輕機槍指嚇著叱喝道。

跟著,另外一個大陸士兵把車尾頭頂的篷布扯下來。卡車內陡地變得黝暗,只在車子顛簸的時候,圍板與篷布間的空隙漏進少許的光線。

車內的空氣漸漸變得混濁,周圍瀰漫著篷布的桐油氣味和士兵的汗臭味。

坐在黝暗的大卡車裏,每個人都感到惶惑不安。只有那四個提輕機槍的、似是在監視他們的大陸士兵,在悠閒地聊天和抽煙。四點火光在黝暗裏乍明乍滅。

大卡車不知行駛了多少時間,途中經過不少崎嶇的路。後來,車子忽然停下,那四個提輕機槍的大陸士兵,掀起篷布跳下車,並警告車上的士兵不准向車外窺望和落車。

但是,在他們揭開篷布跳下車的剎那,車上的士兵都瞥見車外是滿目樹林、野草萋萋,顯然是個郊外的地方。

為甚麼要神神秘秘的載他們到這裏來呢?車上的士兵都在交頭接耳、猜疑起來。

「你猜是不是載我們到這兒來訓練山地戰呢?」許二牛低聲問高弘。

「要訓練的話,為甚麼用四個大陸兵押著我們?」高弘思索著說:「而且,還不讓我們知道車子駛經的路線。我猜肯定是有陰謀!」

「甚麼陰謀?」許二牛驚詫問。

「可能恐怕我們台灣新兵情緒激動、群起反抗吧!」高弘悄聲說。

「為甚麼?」

「因為,我猜此刻正是在移防前往大陸途中。」

「喔!」許二牛惶遽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坐在高弘和許二牛身邊的幾個士兵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登時哄動起來。

高弘馬上叫大家不要鼓噪,免得被那四個大陸兵發覺。跟著他摸黑走到車尾位置,輕輕掀起篷布,從一條幼縫中往車外窺望。他發覺車外距離十公尺的地方,有兩台重型機關槍撂在草地上,槍口對準他們乘坐的大卡車。兩個大陸士兵俯伏在那裏,目光直盯著大卡車車尾。

高弘抽了一口冷氣,摸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怎麼樣?」許二牛低聲問。

「大家千萬別輕舉妄動。」高弘壓低嗓子對車上的士兵說:「現在我們像犯人似的給押著走,大家要見機行動。」

黝暗裏,士兵彼此都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但是,他們感覺到每個人都忐忑不安。

大卡車停留了許久仍不開動。士兵肚子餓了,就從斜掛在胸前的條形布袋裏,抖出炒米來充飢。有個士兵尿急要小便,掀開車尾的篷布想跳下車。那守在重型機關槍旁的大陸士兵見狀大聲叱喝:

「他媽的!別下來,格殺勿論!」

尿急的士兵連忙舉起雙手,慌張說:「我要小便!」

「大小便都要在車上拉!」那大陸兵喝道。

「馬上放下篷布,不然槍斃你!」另一個大陸兵也高聲怒喝。跟著把頭湊近機關槍瞄準,作發射的狀。

尿急的士兵嚇得慌忙放下篷布,縮回車內去。他的褲襠登時濕了一大片。

「他媽的!撒尿也不准下車。」他一邊嘀咕,一邊伸手摸摸自己尿濕了的褲襠。他回到自己的座位,用手推開垂在車旁的篷布,然後把自己的那話兒掏出來,朝篷布和車子圍板間的空隙,把剛才一嚇之下未撒完的尿撒出來。

車上幾個士兵見狀,都紛紛依樣畫葫蘆,站起來推開篷布撒尿。空氣中本來已經瀰漫著桐油和汗臭的氣味,此刻又多了一陣陣濺在篷布上的、尿液的阿摩尼亞的氣味,混濁得令人透不過氣來。

大卡車一直停在郊野上沒有開動。車上的士兵漸漸感到困倦,有些人打起盹來。

高弘也在閉目養神。他盡量令自己的心境平靜,以便冷靜地思量,該如何面對眼前的困境。

不知經過多少時候,遠處傳來幾下哨子聲。跟著,車尾的篷布給掀起,那四個提輕機槍的大陸兵跳回車上來。

在他們掀起篷布的一剎那,高弘瞥見車外天色暗淡,看來已是傍晚的時候了。

車子突然顛簸一下,跟著開動了。那些在打瞌睡的士兵都給驚醒過來。他們發覺車上比剛才更加黝暗,伸手不見五指。

「車子駛往哪裏去?」

「現在是甚麼時候了?」

他們在低聲互相詢問,那本在困倦中淡去的彷徨,一下子又從他們的心底升起來。

「不准交談!」黑暗中響起了坐在車尾的大陸兵的叱喝聲。

車上鴉雀無聲,只聽見卡車行駛時發出的軋軋的聲音。車子在崎嶇不平的山路顛簸著行駛了許久,突然變得穩定暢順起來。

高弘細心聆聽,不時聽到有其他車輛從他們乘的卡車旁邊駛過。偶爾還聽到汽車的喇叭聲,而且漸漸變得繁密。

車子此刻經過甚麼地方呢?高弘暗忖著。

這時節,大卡車忽然慢駛起來。

「你聽——」許二牛對高弘悄聲說。

高弘偏著耳朵,凝神聽著。他聽見車外傳來人和車的、雜沓的聲音。

車子停了下來。片刻,又繼續開動慢慢行駛。這樣停停開開的駛了一段路後,高弘感覺車子在拐彎。

跟著,車子似乎是在倒後徐徐行駛。還可聽到車外有人指揮行車的方向。最後,車子倏然停下來。

此時,車外響起了幾下哨子聲,坐在車尾的四個大陸兵率先掀起篷布跳下車去。然後,他們向車上的台灣兵揮手,命令所有人下車。

跳下車後,高弘發覺周圍已站滿另外那些大卡車上跳下來的台灣兵。他舉目四顧,原來大卡車是駛進一個空置的大倉庫裏。

倉庫高高的天花板上,那些被蜘蛛網包圍著的電燈泡,散發出昏黃的燈光;四邊佈滿塵埃的牆壁,不少灰泥剝落,露出磚塊來。

此刻,倉庫裏站滿了國軍一三九旅、二七八團的士兵。其中大部分是在台灣招募、入伍不久的新兵。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惶惑的表情,舉目四處張望。

高弘他們所乘的大卡車卸下士兵,駛了出去後,另外一輛又倒後駛進倉庫來卸下士兵。看來是有意不讓士兵看見倉庫外的事物。

當各輛大卡車都開進倉庫,卸下士兵駛走之後,倉庫那高大的鐵門「嘭」的一聲關上了。

士兵面面相覷,登時議論紛紛。大家都猜不透上頭為甚麼把他們關在這個倉庫裏。大家也不知道這倉庫是坐落在甚麼地方。

十二月的天氣雖然已有寒意,但這倉庫裏因為擠滿了人,空氣卻令人感到悶熱。

士兵起哄了一會,終於慢慢地平靜下來。有些靠在灰水剝落的牆上吸煙;也有些索性懶洋洋地躺在冷硬的水泥地板上,怔怔地望著天花板在發愣。

杜升擠到高弘和許二牛身邊來。他告訴他們一個噩耗:到這裏來的途中,趙軍醫被推落卡車,就地給執行軍法槍斃了。他的屍體被扔山崖下。

高弘和許二牛聽了,愣呆了半天,心裏沉重得說不出話來。

「我們該怎麼辦?」最後,杜升悄聲問高弘。

高弘靠坐在牆角,把腦袋撂在膝蓋上,陷入沉思裏,聽不見他的話。

蹲在高弘身旁的許二牛這時站起來,指了指牆上那扇離地十二、三呎高的鐵窗說:

「我們攀上去瞧瞧外面是甚麼地方?」

杜升抬頭望望那安裝了鐵枝的窗子,鐵枝因為年代已久,長滿了鐵銹。

「這麼高如何攀上去?」杜升問。

許二牛想了想,突然靠牆蹲低身子,拍拍自己的肩膊,對杜升說:

「你站在我的肩膊上!」

杜升猶豫一下,扶著牆,小心翼翼地把雙腳踩在許二牛的肩膊上。許二牛慢慢地站起來。

可是,杜升伸直雙手,指尖距離那鐵窗還有尺多距離。杜升想了想,對許二牛說:

「你站穩一點,我要往上跳抓住鐵枝。」

「好的!」許二牛應著,跟著微屈雙膝,站穩馬步。

在場的士兵都把目光投在他們的身上。高弘也站了起來,對杜升說:

「小心別讓外面的大陸兵見到你。」

杜升吸了一口氣,凝了凝神,然後雙腳一蹬,縱身往上一跳,雙手凌空一抓,抓住了鐵枝。

許二牛站得不穩,登時給蹬倒在地上。

杜升緊緊抓著鐵枝,使勁引體上升,往外張望。他發覺窗外原來是一塊空地。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堆滿貨物。

離倉庫大約五十呎外是黝黑的海。銀樣的月色下,海上翻起白色的浪花。岸邊十步一哨,站滿頭戴鋼盔,背揹著步槍的哨兵。步槍上的刺刀在月光下閃閃生光。

「你看到了甚麼?」

「外面是甚麼地方?」

士兵七嘴八舌地向杜升問。

杜升鬆了手,跳下來。大家趨前圍著他。

「碼頭。」杜升一邊拍掉手上沾了的鐵銹,一邊說:「碼頭上有許多大陸兵在放哨。」

「碼頭?」高弘和許二牛面面相覷。士兵又一次議論紛紛:

「這兒一定是高雄碼頭!」

「看來我們會在這兒給送到大陸去!」

「怎麼辦?」

「我們該怎麼辦?」

倉庫裏一時喧嚷起來。

倉庫的大鐵門仍牢牢地關閉著,裏面的聲音並未引起外面看守的大陸兵注意。

士兵的情緒漸漸由激動變為沮喪,東歪西倒地躺在冷硬的地上。杜升靠牆而坐,手中拿著自己和老婆、兒子合照的照片在瞧了又瞧。

許二牛在頻頻抽煙,不時轉頭望望坐在他左邊的杜升和坐在右邊的高弘。

高弘在閉目養神。

好一會,杜升把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裏,然後移動屁股,坐到許二牛和高弘的面前來。

「你們有甚麼打算?」他向許二牛和高弘問道。

許二牛在彈彈煙灰,轉頭望望高弘。高弘睜開眼睛,望望杜升,反問道:

「你呢?打算怎樣?」

杜升向左右望了望,然後悄聲說:「溜之大吉!」

「外面站滿哨兵,守衛森嚴。」許二牛憂慮說:「只怕還未溜出去就被轟斃!」

杜升嚥了一口口水,緘默了片晌,然後低聲說:

「到大陸去戡亂也是死定了。為了老婆和孩子,我無論如何也要拚一拚!」

他說著的時候,緊握拳頭,指節在「啪啪」作響。

「你決定這樣做嗎?」高弘向左右張望一下,把頭湊近他低聲問。

「嗯。」杜升點點頭,態度堅決。

「我們要溜走的機會只有一個。」高弘神色凝重說:「就是大隊離開這倉庫到岸邊上船的這段時間內……」

高弘在杜升和許二牛的耳邊,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杜升和許二牛一邊聽一邊點頭。

台灣兵在倉庫內困了一夜。翌日,晨光微熹的時候,窗外傳進來幾下曳長而低沉的輪船汽笛聲,把他們都驚醒了。

有兩個士兵仿效許二牛和杜升的方法,抓著窗子的鐵枝往外窺望了一會,跳下來嚷道:

「『海天輪』泊到碼頭來了!我們一定是給這艘船載到大陸去!」

大家聽了登時起哄。一些士兵忍不住依樣畫葫蘆,攀到窗上張望。

中午時分,從窗子投進來的陽光移走了。倉庫的大鐵門仍緊閉著。士兵不能外出,大小二便均在倉庫內一個盛過汽油的大鐵桶上解決。因為人數太多,使用頻繁,以致糞便、尿液滿溢,流瀉得遍地皆是,臭氣熏天。

在下午兩點鐘的時候,士兵聽見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他們好奇地又攀窗往外看個究竟。

原來,碼頭上不知甚麼時候,搬來了一堆又一堆槍炮、彈藥、行李和糧秣。甚至還有二十多門野戰炮和幾十匹馬兒。只見一些大陸兵在指揮伕力,把這些東西逐一搬上「海天輪」。

黃昏的時候,倉庫的大門突然「軋軋」的響著,徐徐打開。一輛軍用大卡車停在大門外,車的尾部朝向倉庫大門。車上有兩挺重型機關槍,槍口指向倉庫內的台灣兵。多名大陸兵緊扣著槍掣在瞄準,如臨大敵。

這當兒,只見王連長跳上大卡車上,用喇叭筒大聲向倉庫內的士兵訓話:

「弟兄們,我們馬上開始調防行動。這次乘船回大陸去戡亂,是一項愛國的、神聖的任務。我們每一個弟兄,都應該為自己有幸執行這一項神聖任務而感到驕傲。」

王連長說到這裏,停頓一下,目光向倉庫內鴉雀無聲的士兵掃視一眼,然後咳嗽了一聲,繼續大聲說:

「我們要做一個優秀的軍人,不容許任何人開小差當逃兵,不然的話,格殺勿論!」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特別響亮嚴肅,神色凜然。

王連長跳下大卡車後,每一個排長負責指揮自己的部下排成單行,依次序魚貫走出倉庫。

大卡車上兩挺重機槍一直指著倉庫內的士兵。而且,十多個大陸兵提著槍,在倉庫通往碼頭的一段路上嚴密監視著。

杜升跟著隊伍走向碼頭。他的心緊張得「卜卜」亂跳,不自覺地在搓著手。

海風拂在臉上沾著寒意。杜升的額角和掌心都滲著汗水。他的目光不安地望著走在隊伍前面的高弘和許二牛。

高弘走在許二牛的後面,還有十呎左右就走到輪船的舷梯的時候,他一個不小心,腳踏在許二牛的後跟上。

「哎喲!」許二牛大叫一聲,回過頭來直瞪著高弘,戟指著他的鼻子破口大罵:「他媽的王八蛋!你瞎了眼睛嗎?!」

「你罵誰?」高弘反唇相稽。

「罵你!」許二牛大聲回罵,噴得高弘滿臉唾沫星子:「我操你的娘!操你!」

「你敢再說一遍——」高弘的眼睛火紅了,粗著脖子瞪著許二牛:「看我揍不揍你!」

「操你的十八代祖宗——」

許二牛的話還沒說完,高弘就狠狠地朝他的鼻子一拳打過去。

許二牛「哎唷」一聲、踉蹌地退了一兩步,伸手摸摸鼻子,瞧瞧濕濡濡的掌心,紅彤彤的是從鼻孔裏湧出來的鮮血。

「他媽的!你敢打我?!」許二牛猝地飛身撲向高弘。

兩人摟作一團倒作滾地葫蘆,一邊扭打著一邊滾向碼頭的邊緣。

這時候隊伍大亂,一些士兵圍上來觀看熱鬧。

杜升看準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趁衛兵被高弘和許二牛打架吸引開了注意力,飛快地往碼頭空地外的大街跑去。

可是,他的舉動馬上給守衛在碼頭出口處的衛兵發現了。那衛兵舉起步槍指著他,大聲叱喝:

「站著,別跑!」

杜升眼看衝不出街外去,怔了怔,回頭往岸邊跑。

「砰!」衛兵朝天放了一槍警告他。

碼頭前的空地登時秩序大亂。一些台灣新兵乘機衝往碼頭出口處,但發覺架著兩挺重型機槍的大卡車守著出口,只好跟著杜升往岸邊跑去。

此時,幾個衛兵追捕杜升。杜升見前無去路,後有追兵,一時情急,也不顧得海水寒冷,縱身「噗咚」一聲,躍進海裏。

有兩個台灣新兵也跟著跳下海去。

岸上的衛兵朝海水裏開槍,「砰砰」之聲一時間響個不停。

剛才佯作打架的高弘和許二牛在混亂中被衛兵捉住了。高弘的手及許二牛的大腿分別被刺刀刺傷,鮮紅的血在汩汩流淌。兩人倒在地上縮作一團。

李貴指揮衛兵,用嵌了鐵鈎的長竹竿,把當場給亂槍射死了的杜升和兩個台灣新兵的屍體撈到岸上來。

杜升的腦袋和背部中了十多槍。屍體拖到空地中央的時候,高弘瞥見杜升的額頭給轟掉了一大塊,血流披面,狀甚可怖。

高弘捂著自己左手的傷處,望著杜升的屍體,心裏有說不出的後悔。

這時候,登船的行動暫停,所有士兵在碼頭空地上列隊。王連長指揮衛兵用麻繩把高弘和許二牛及三個逃走時給捉住的台灣新兵綑綁著,用繩子串連在一起。

一輛吉普車從碼頭外駛進來,在空地上停下。車上跳下來的是金營長。

金營長背負雙手,走到背挨著背、坐在地上的高弘他們這幾個意圖逃跑的台灣新兵面前。他的小眼睛冷冷向他們望一眼,嘴角牽了一牽,胖臉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時候,王連長匆匆跑來,向金營長立正敬禮。

「是甚麼的一回事?」金營長朝高弘他們那邊仰了仰下巴,向王連長問道。

「報告營長,他們想跳海逃走!」

「營長,冤枉呀!」許二牛大聲嚷道:「跳海逃跑的是那三個已經給打死了的,我們只是聽見槍聲在逃避子彈,不是逃跑。我們……」

許二牛的話還沒說完,就「哎喲」一聲住了口。原來一個衛兵用長槍的槍柄,在他的背脊上狠狠撞了一下。

「你準備如何處置他們?」金營長問王連長。

「按軍法把他們槍斃!」

高弘聽到了,一股寒意陡地從心坎升起。他感到頭皮一陣發麻,腦海裏突然一片空白。

許二牛當堂給嚇得撒了一泡尿。他的面色灰白,跟另外三個被綁的台灣兵高呼冤枉。

金營長負著手,一步一步地踱到高弘的面前,微偏胖臉,小眼睛瞅著高弘,伸出穿著黑亮皮靴的腳踢他一下,問道:

「他們四個都喊冤枉,為甚麼你不作聲?」

「不查問清楚就把我們綑綁起來了。」高弘不知怎的突然抖起了一股視死如歸的勇氣來,挺起胸膛直視金營長答道:「我就算喊破咽喉也沒有用!」

金營長聞言,稀疏的眉梢揚了揚,點點頭踱開。

在場列隊站著的士兵,所有目光都落在金營長的身上。金營長踱到王連長身邊,低聲不知說著甚麼。只見王連長不住地點頭,面上露出詭譎的表情。

金營長說完話,朝輪船舷梯那邊走去。

王連長指揮衛兵,把杜升和兩個台灣兵的屍體扔進海裏。跟著,他命令衛兵把高弘、許二牛及三個台灣兵腿上的綁帶除下來,纏著他們的眼睛。

高弘在眼前一片黑暗中,被衛兵狠狠踢了一腳。

「站起來!」踢他的衛兵大聲喊道:「通通站起來!」

高弘吃力地想站起來,但綑綁著他與許二牛串在一起的繩子拉得緊緊的,令他無法站直身子。

「他媽的!站起來!」衛兵用槍柄撞在許二牛的背上。

「我的腿受了傷,站不起來。」許二牛苦著臉。

「扛著他!」王連長向兩個衛兵命令道。

於是,高弘、許二牛和三個台灣兵被纏著眼睛,在幾個衛兵推推撞撞之下往前走。

高弘在黑暗裏,感覺到自己被推到碼頭的岸邊去。這時節,周遭變得鴉雀無聲,他只聽見「海天輪」船旁的舷梯,輕微擺動時發出「咿嘎咿嘎」的聲音。他感覺到碼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五個意圖逃跑的台灣新兵身上。

他心裏惶遽地想:我們會被押到哪兒去呢?

「站著!」

高弘尋思間,突然聽到一個衛兵叱喝道。

「他們要將我們怎麼樣?」許二牛倉皇地向高弘問。

「不知道。」高弘答道。

「他媽的!你們馬上就會知道!跪下!」衛兵的語音甫下,高弘的膝後部位給槍柄一撞,雙腳一軟,當堂跪倒在地上。

這時候,浪濤拍岸濺起的水花落在他們的身上。他們知道自己身處岸邊。

「大家都瞧著!」王連長粗獷的聲音響了起來:「這五個台灣兵違抗軍令,意圖臨陣逃跑,現在執行軍法,將他們槍斃,以儆效尤!」

許二牛聽了嚇得魂飛魄散,又撒了一泡尿。他轉身掙扎著站起來,朝王連長說話的聲音方向大聲喊道:

「冤枉呀!冤枉呀!」

另外三個台灣新兵也跟著喊起來。

高弘身體一軟,虛脫似的坐在濕冷的地上。他的腦海裏閃過母親躺在病榻上跟自己說話,及他發現母親懸樑自盡,他抱著屍體慟哭的情景……

這一剎那,他的心境一片平靜,死對他已經不是可怕的東西。

「他媽的,別作聲!」一個衛兵再一次用槍柄去砸許二牛。

「跪著!」另外一個衛兵蹴高弘一腳喝道。

黑暗裏,高弘聽到王連長對衛兵說:「朝他們的後腦開槍,一槍了斷,別浪費子彈。然後,把他們扔進海裏餵大魚去!」

雖然眼睛被纏腿用的綁帶捂著,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任何東西,但高弘仍不自覺地緊閉上眼睛,等待死神的召喚。

許二牛已不再呼喊,他哆嗦地對高弘說:「阿弘,到下面我們一塊兒走。」

高弘沒有吭聲。

「阿弘,你聽見嗎?」許二牛聽不見他的答話,再大聲問。

「聽到了。」

五個台灣新兵跪在岸邊等候處決。周遭的空氣彷彿突然凝固了,受刑者的心臟也彷彿停頓下來。

過了片晌,只聽見王連長在他們身後大聲喊道:

「預備——一——二——三!開槍!」

「呯!」

「呯!」

「呯!」

「呯!」

「呯!」

在鴉雀無聲的氛圍中,槍聲似乎顯得特別響亮。

五下槍聲過後,五個受刑者身體一軟,全都癱瘓倒在地上。

高弘以為自己中槍死了。他剛才分明聽到王連長命令負責行刑的衛兵,向他們的腦袋開槍。可是,槍聲在耳邊響過,耳鼓一陣嗡鳴後,他感到一陣哄動的聲音。

難道我還沒有死嗎?高弘心裏在問自己。

「阿弘,你死了沒有?」他身邊響起了許二牛震顫的聲音。

「沒有。」他迷惘地答:「我們都沒有死去。」

繫在他們眼睛上的綁帶給鬆開了。夕陽的餘暉照射在他們的臉上。高弘掉轉面避過陽光,好一會才使眼睛從黑暗中習慣黃昏的光芒。

他望向空地上,發覺士兵都在望著他們笑得前仰後合,哄笑聲響徹整個碼頭前的空地。

他轉過頭來望望許二牛。許二牛也正在望著他。兩人面面相覷,恍若隔世。

「他媽的!你們走運了!」王連長走上前笑著對他們說:「金營長因用人之際,饒你們一命。若再犯的話,肯定腦袋開花!」

說完,他命令衛兵替他們鬆綁。這時候,王連長忽然聞到甚麼似的,連忙捂著鼻子走開。

高弘聞到一股糞便的氣味,不禁望望許二牛。許二牛面露尷尬的苦笑。他再望向那三個台灣新兵,他們也在張開雙腿,臉上露出與許二牛同樣的表情。

原來,除了高弘因了無牽掛,死到臨頭時沒有太大的恐懼外,其餘各人都給嚇得屎滾尿流。(二、台灣兵上大陸戰場)

高弘後來與其他台灣士兵一同被送到大陸,投入到國共內戰中。國軍其後在徐州等地經歷多場苦戰,傷亡慘重,高弘與同袍一路撤退,飽受飢寒與人禍交替之苦。在一次戰鬥中因大腿受傷,被送到上海陸軍總醫院醫治,在那裏認識了趙軍醫的女兒趙愫,二人互生情愫。

由於共軍快將攻陷上海,二人決定結伴離開當地,他們南下廣州後得到教會幫助,終於逃離大陸到達香港,故事至此結束。

作者以真實歷史為基礎,描繪台籍國軍在內戰中的經歷,以及戰後流落香港的過程。書中對戰場與逃難場景的描寫十分生動細膩,有如紀實報導,讓讀者身歷其境,但同時又具小說感染力。

作者又借由高弘一角,寫出自己一代人的經驗與情懷。書中多次以內心獨白、反思等方式,點出歷史的不公與被遺忘的群體。這種敘事方式讓讀者不只看到戰爭的表面,還看到其中的社會結構、政治操作與人性掙扎。

不過,作者在場景描寫或人物背景鋪陳上可能較直白或事件性強,但對人物內心世界、歷史意涵的更深層挖掘較少,這或影響作品的感染力與思辨性。

《硝煙歲月》雖然是獨立作品,但與《日落調景嶺》互為呼應,它的最後一章寫高弘抵達調景嶺,內容與《日落調景嶺》的首章完全相同,讓作品自然過渡。如欲了解後事,可參看《日落調景嶺》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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