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來》的內容與「虛擬人」有關。
《死去活來》封面:
作者:衛斯理
出版:勤+緣出版社
內容:
「我面臨的生死抉擇,是自從有人類歷史以來,從來沒有人經歷過的!我的決定如何,關係整個人類將來的發展,我自己難以單獨決定,亟需衛斯理或白素的幫助,請讓我和他們聯絡!」
一封十萬火急向衛斯理及白素求援的電子郵件在網路世界中迅速蔓延開來,它發自於一個名叫光輝的青年,內容不但急迫而且相當駭人,正當衛斯理一笑置之,朱槿、水葒,甚至讓衛斯理逃之夭夭的頭號難纏人物王蓮,竟然連袂來到他的住處,要求衛斯理去援救這個傳說中的光輝!
原來光輝的背景不同凡響,藏在他身後的驚人秘密更隨著另一位神秘人物的登場而愈加撲朔迷離、虛實難辨!
到底衛斯理會不會採取這次救援行動?他又將面臨甚麼樣的危急和挑戰呢?
感想:
《死去活來》講述一個名叫光輝的青年,發出了一封流傳甚廣的電郵,尋找衛斯理夫婦,說自己正面臨生死抉擇的關頭,是歷史上從未有人經歷過的,而他的決定更關係到人類將來的發展。可是衛斯理夫婦有感網絡世界真偽難分,故置之不理。
《非常遭遇》中的「王主任」王蓮聯同水葒及朱瑾上門,想找白素協助一位名叫光輝的青年,使衛斯理憶起之前曾收到發送者為光輝的電郵,受王蓮等人的刺激,衛斯理對事件產生興趣。
原來,王蓮和光輝早已認識,並視他如親兒般。後來,光輝上大學後,二人的聯絡漸少。三年後,光輝的爺爺對王蓮表示其孫兒不知所終。為此,正參與某項高度機密計劃的王蓮進行竊聽,發現光輝正是該計劃的研究對象,但不知何故,光輝雖受到嚴密監視,但卻得到一級的待遇。為營救光輝,王蓮鋌而走險,希望得到衛斯理夫婦的協助,衛斯理答應把此事向正在遠行的白素報告。
白素回來後,王蓮等人再到訪,表示她們一直未有光輝的消息,又勸白素參與其事,但白素認為光輝的事可能只是一件小事,三人只好離開。衛斯理懷疑他們正受到王蓮監視,於是和白素走進管家老蔡的房間分析事件。
白素認為衛斯理之前告訴王蓮等人早就收到光輝的電郵時,對方出現訝異的表情實為偽裝,又認為王蓮等人在她回家不久後便出現是家中被人做了手腳。他們推測,光輝可能已經逃脫,而王蓮知道他發了兩封電郵向他們夫婦求助後,擔心二人已和光輝聯絡,於是特意上門找他們,至於要和此事脫離關係,最好的方法就是逃避。
離開老蔡的房間後,衛斯理感到白素逃避的辦事方式有違她的作風。原來,白素認為老蔡的房間中也被裝了竊聽器,她是想向王蓮等人表示他們對事情毫無興趣,使王蓮放棄。
此時,王蓮第三次上門,更帶來了她的上司言王,言王指出王蓮所做的一切均是多餘,認為找到光輝的最佳辦法就是直接把事情告訴衛斯理:
進了屋子之後,我帶他到了書房,我打開酒櫃,他卻搖了搖頭:「等說完了事情再喝。」
他的神情當然嚴肅,才一坐下,就道:「二十年前,我們進行了一項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人進行過的……事情,開始的時候,只能稱為一項……實驗……」
我發現他措詞好像很困難,那顯然是由於他要說的事情太不尋常,要用普通語言來表達,很難達到目的之故。
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他:「恐怕你要長話短說,別忘記你只有十分鐘時間。」
言王點頭:「好。」
在說了這個「好」字後,他又停了一會,才道:「幾位專門研究人類腦部能量的專家,擬訂了一個計劃,他們認為可以將腦部發出來的能量放大,使能量被放大到可以被儲存起來的地步。」
我怔了一怔——想不到他一開口,就涉及這樣幻想式的題材!而這個題材,我才有興趣之極。事實上,全世界都對之有興趣之極!
而所謂「腦部能量」,就是腦部活動時所產生的能量。一般來說,都認為這種腦能量非常微弱,我卻不那樣認為。我認為普通說腦能量微弱,是因為人類科學直到目前為止,只能捕捉(測量)到腦能量的極少部分,可能連億分之一都不到,所以才誤以為它微弱,實際上它可能非常強大——這種強大,甚至於難以用人類現在的知識去想像。
現在人類科學,只能夠將腦能量通過儀器,測出腦電波圖來而已,而且對於解讀腦電波圖,對其瞭解的程度,也猶如小學生之瞭解《易經》,實際上是等於一無所知。
人類的行為,有時候真是古怪之極——對於自己身體的如此重要部分所知這樣少,卻早已自稱「萬物之靈」,而且以為人類科學已經發達到了相當的進步地位。
真是不知羞恥!
而人的一生,腦部活動的能量,積聚起來,就是記憶。根據我的設想,人的全部記憶,就是人的靈魂。
而且我的假設是:人在死亡之後,那組記憶,並不消失,而是不知道以一種甚麼樣的方式存在,這組記憶可能也不是「能量」,而是不知道甚麼東西。
(稱它為「能量」,只是表達上的方便——由於它是人類目前知識範圍之外的東西,所以人類目前的語言無法精確表達。)
言王剛才所說的那個計劃,如果想深一層,就等於是將人的記憶組儲存起來。
也就是說,儲存人的靈魂!
這個計劃之駭人聽聞的程度之高,使我不由自主微微變色,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不錯,正是那樣,你想對了。
我正在想應該如何開口,言王笑了笑,道:「這計劃一開始就由我負責——實際上是我提出來的,不瞞你說,靈感來自許多你的關於靈魂的設想和記述。請你猜一猜,這個計劃的代號是甚麼?」
他在提出了這樣驚人的計劃之後,忽然要我猜起謎語來,實在令人啼笑皆非,我想大聲喝他趕快說有關計劃的一切,不要浪費時間。
然而就在我張大了口,想先叫他的名字之際,陡然靈光一閃,猜到了謎底,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字一頓地道:「閻——王——檔——案!」
言王顯出非常由衷的佩服神情,向我行九十度的鞠躬,道:「衛斯理盛名,名不虛傳,佩服佩服,難怪難怪!」
他這樣的恭維話,聽了當然十分舒服,只是我那時候並不知道他最後的「難怪」是甚麼意思,然而也來不及詢問,總要先客氣幾句。
我道:「從閣下的大名上來猜,並不困難。將人的記憶組儲存,這種行為,在某種程度來說,等於是拘了人的靈魂,那本來是閻羅王的事情,用這個代碼當然現成之極。」
我在這樣說的時候,已經想到,原來事情和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計劃有關,若不是言王說出來,我絕對無法想得到。
這樣的一個計劃,當然要在極端秘密的情形下實行,因為它所牽涉的問題太多。
首先,它牽涉到人的思想——從儲存到掌握是第一步,從掌握到控制就是第二步了!而且那是真正的掌握和控制,人的思想記憶是實實在在被儲存起來的!
這時候我思緒紊亂之極,想到哪裏是哪裏,想到甚麼就自然而然問了出來。
我第一個提出來的問題就是:「怎樣儲存?」
言王回答極快:「化為數據,存入電腦。」
他的回答只有八個字!
然而我當然知道,其中內容複雜無比,而且就算向我詳細解釋,我也肯定不能真正瞭解,反而就接受這八個字,對事情會有一個約略的概念——這概念就是:靈魂進入了電腦;或者:靈魂存在於電腦之中等等。
我曾經有知道靈魂存在於木炭之中的經歷,所以對靈魂在電腦之中這種怪異莫名的事情,並非不能接受。
將靈魂存入電腦——這種事情如果實現了,究竟有甚麼用途,你一下子叫我說,我還真的完全說不上來。然而可以肯定的是:那是科學上極大的突破,是將靈學和科學結合的偉大創舉,而且和人的生命有極大的關係——不但關係到人的生前,而且關係到人的死後。
也就是說,那是人生命形式的大突破!
突破這一關之後,再往下發展,能夠發展到甚麼程度,其可供想像的地域之遼闊,真是想到這一點,就令人冒汗!
這樣的事情,當然是極度機密,其機密程度,言王曾經表示過,就是像王蓮這樣地位的人,也不能與聞。
然而現在言王為甚麼要將這樣重大的機密對我說?
我一想到這個問題,立刻提了出來。
言王歎了一口氣:「聽我向下說,自然明白。」
我心中疑問極多,這個問題不回答,自然立刻有第二個,我接下來就問:「用甚麼方法將腦活動產生的能量放大?」
言王的回答相當驚人。
他道:「將超小型具有能量放大能力的芯片植入人的腦部。」
和剛才那八個字一樣,這句話我也只能「不求甚解」。而接下來我問了一個使我自己感到像是傻瓜一樣的問題,我問:「人類腦活動的能量由腦部何處產生都不知道,就算有了這樣超科技的芯片,植到腦子的哪一個部分才好?」
言王對這個問題,十分欣賞,大聲道:「問得好,我們曾經為這個問題研究了很久,結果採取多多試驗的方法——將植入芯片的數量提高,植入腦部任何有可能產生電波的所在,同時選擇更多的植入的對象,以增加成功的機率。」
我吸了一口氣,知道他所謂「植入的對象」,就是人。
也就是說這是一項用人來做實驗的計劃。
這使得計劃的駭人聽聞程度,又提高了許多倍。
我這時候的臉色一定非常古怪——難看的成份居多。而言王在這種情形下,居然還哈哈大笑,道:「你還真別說,這就是極權的好處,這種實驗計劃,沒有極權,無法實現!」
這人說他厚顏無恥,似乎並不恰當——真正厚顏無恥的是極權份子還口口聲聲民主人權。說他是坦率真誠,似乎又有些對不起那麼好的形容詞。
而最妙的是:還不能不同意他的話,試問,除了在極權統治之下,還有甚麼環境可以用活人做實驗,而且還當作是國家最高機密。
我有些口吃,道:「植入的物件……都是些……甚麼樣人?」
在我這樣問的時候,我心中想的是:多半是一些所謂階段敵人,或者是死囚……等等。
然而言王的回答卻大大出乎意料之外,他道:「是幼兒,一歲到兩歲,而且成份都要好。選擇這個年齡,是方便將他們的腦電波作從開始產生起的完整儲存。」
我遲疑了一下,又問:「幼兒的家長同意他們的孩子成為實驗品嗎?」
言王搖頭:「計劃從開始起就是絕頂機密,即使是參與計劃工作的人,也只有最高層才知道計劃的真正內容——當初知道的七個人之中有六個已經去世了——」
他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接下去說:「現在知道真正計劃內容的人,只有三個。」
他的算術好像差之極矣:七減六是一,他怎麼說是三?
我沒有立刻問,他也沒有作進一步解釋,只是道:「幼兒家長從頭到尾不知道真正內容,只知道國家需要他們的孩子進行一些工作,他們的孩子參與了工作之後,孩子的家庭可以得到特殊的待遇——雖然我們本來就選擇了有特殊待遇的家庭。
我越聽越覺得好像是在聽甚麼有關幻想的廣播故事,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言王繼續說下去:「計劃選擇了一百個幼兒,每個幼兒植入平均十片芯片,然後派人近距離跟蹤這些幼兒,用儀器接收他們發出被放大了的腦電波,化為數據,儲入電腦——這是我們的計劃的理論部份,實際執行之後,絕大多數幼兒根本沒有任何腦電波可供接收,只有三個,對接收儀器有電波輸入的反應,其中兩個,在一年之後,就再也沒有腦電波被接收到,剩下的一個卻非常成功。他的腦電波隨著他的年齡的增長,越來越高,而且連續不斷,使計劃從理論順利地進入實踐階段。而且大約在十年之後,發現儲存的數據,開始自行變化,產生出新的數據來——」
他又停了一停,望著我,我感到了一股寒意——並非由恐怖而產生,而是由非常的奇異感覺而產生的。
我明白言王敘述的情形是甚麼意思。
數據開始自行變化,產生新的數據。
原來的數據來自孩子的腦部,形成孩子的思想,是孩子接受外來知識的結果。
而經過十年接受外來知識之後,孩子已經進入了少年時期,腦部活動就不僅是接受外來知識,而且進入了消化外來知識,產生屬於他自己的思想,這是每個人成長過程中腦部活動的必然歷程,人人如此。
而令人感到奇異之極的是:人腦的自然成長過程,竟然反映在電腦儲存的數據上!
那等於是電腦之中有了這個孩子的腦,活的,其活動的方式和人一樣,那不能算是複製,因為在電腦中的腦沒有實物,那是……那是一副虛擬腦!
也可以說,是將一個人的靈魂,成功地放進了電腦之中!
我不由自主搖頭,言王卻不住點頭,我大聲道:「我不相信,不相信——」
言王舉手罰誓:「若有半字虛言,叫我被組織打成叛徒!」
我吃了一驚,對他來說,真的沒有比這個誓言更嚴懲的了。我忙道:「我是說,我不相信可以將數據還原成為思想,在電腦上解讀出來!」
如果能夠這樣,那就是可以通過虛擬腦的活動,在電腦上獲知一個人的思想了!
這是一種甚麼樣的發現——我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樣的發現才好!
言王吸了一口氣:「在理論上,是應該可以的,但是實際上我們無法做到這一點。」
我莫名其妙地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為甚麼做不到?」
言王道:「我們有了一個理論上的設想,說下去你會明白——隨著年齡增長電腦數據自行變化越大……」
我聽到這時候,已經可以插口,我道:「那是孩子由少年進入青年時期,接受外部來知識更多,由他自己腦活動產生的,屬於他個人的思想也更多,而且成熟的原故。」
言王點頭:「正是如此,我們想解讀數據的願望也更迫切——只有解讀了儲存的數據,計劃才算成功,於是我們……我們……我,我……」
他說到這裏,好像很難說下去,我脫口道:「在這樣情形下,最能解讀數據的,應該就是他本人了!」
言王一跳老高,大聲道:「你也想到了!」
他接著說下去:「於是我就將一切告訴他,他也是直到那時候才知道自己腦部植有芯片,知道自己腦部活動的能量,都化為數據儲存在電腦中——」
我聽到這裏,心中陡然一動,揮了揮手,言王立刻停口,問我:「又想到了甚麼?」
我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這位青年,應該是二十二歲了,大學畢業了吧,腦部的芯片竟然完全沒有影響他的發育成長?他的名字是光輝,是不是?」
言王望了我半晌,道:「我早就說過,事情和衛斯理有關,最好的方法就是有甚麼說甚麼,王蓮偏不信,說是編故事來瞞你,又弄竊聽裝置,多餘之極,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自以為聰明,其實最笨!」
他數落王蓮,目的當然是想證明他對我說的一切,全是事實。對於他所說的是不是屬實,老實說,我很難肯定,
而且最主要的是,我還是不知道他將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告訴我,真正的目的是甚麼。
我道:「王蓮也不是完全編故事,至少我相信她說的光輝爺爺都不知道孫子下落。」
言王點了點頭:「是。不過他老人家必然明白,光輝是在進行絕對秘密的任務。」(九、閻王檔案)
我對於這種情形非常厭惡,忍不住喃喃自語:「多麼可怕的情形!」
言王居然也學我自言自語:「你不知道國家與國家之間的鬥爭是多麼尖銳,要到有朝一日地球上沒有了國家,那時候才不會有國防機密這回事!」
我真的怔了一怔,而且決非諷刺他,由衷地道:「想不到閣下會有這樣遠大的理想!」
言王苦笑:「理想誰沒有啊!可是現實生活是完全另外一回事,人不能沒有理想,可是無奈的是:人不能靠理想生活,必須在現實中生活。」
我沒有和他繼續討論下去,只是根據我已經知道的事實,發出了新的問題。我問道:「光輝的出身,應該會盡他一切力量和組織合作,究竟出了甚麼毛病,他竟然做了逃兵?」
言王並沒有告訴我光輝逃走了,那是我和白素分析出來的結果,這時候一說,言王不知道是真是假,看起來是大吃一驚,又望了我片刻。我道:「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料到如此,有甚麼可奇怪?」
言王聽出我在諷刺他裝置竊聽設備,神情尷尬,歎了一聲,道:「從理論上來說,光輝看自己的腦電波數據,就相當於回憶他的一生所想,應該不會有困難,可是在經過了一個月之後,他卻說他完全不能解讀。」
言王再度向我望來,他這樣的動作是在徵求我的意見。我想了一想,道:「有可能是他真的不能解讀;也有可能是他不願意自己的思想被公開——沒有人會願意公開自己所有思想的。」
言王點了點頭:「在經過了各種各樣的測試之後,證明是他真正不能解讀。」
我沒有問所謂「各種各樣測試」的內容,因為可想而知內容一定非常可怕而且卑鄙,當然包括了威逼利誘……等等等等方法在內。同時我想到王蓮所說的她瞭解光輝的一些情況,對於光輝處境為何如此奇特,也有了一定的答案。
言王道:「事情發展到這一地步,整個計劃可以說以失敗告終,雖然得到了數據,可是卻沒有用處。光輝反而很合作,他說計劃可以繼續下去,繼續儲存他發出的腦電波,繼續尋找解讀的方法,他不介意成為實驗品,而且願意更好的配合。」
我由衷的道:「這年輕人很了不起,有為科學研究而獻身的氣魄!」
言王聽了,連連苦笑——我也知道對光輝稱頌太早了些,因為光輝終於做了逃兵。
這其間當然發生了一些促使光輝成為逃兵的事情,相信言王會很快說出來,所以我並沒有發問。
言王伸手抹自己的臉,神態像是很疲倦,過了片刻,他開口,卻忽然轉變了話題,問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虛擬人』?」
我怔了一怔——白素上次也問過我同樣的問題,關於甚麼叫做「虛擬人」,那時候也已經解釋過。我不知道言王為甚麼要提出這個問題來。
我道:「比起閣下完成的『虛擬腦』來,『虛擬人』簡直不算甚麼。而且這名詞也有問題,不應該叫『虛擬人』,只能叫『虛擬人體』!」
我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然後加強語氣:「只有身體,沒有腦部活動,就只是一具人體而已。只有人體加上活動的腦部,才是一個人!」
我這時候說的關於「人」的定義,實在很普通,可是言王聽了,反應卻極度激動,甚至於聲音發抖,道:「你……你……也認為虛擬腦應該和虛擬人體結合?」
我剛才所說的話並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說明現在所謂虛擬人的稱謂有問題而已。而言王這樣說又是甚麼意思?剎那之間我好像在他的話中捕捉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又說不上來,思緒非常紊亂,等他作進一步說明。
言王還是從虛擬人說起——我意識到他很快就會說到關鍵處了,所以沒有打斷他的話頭。他道:「到現在為止,各國公佈已經擁有的虛擬人,只有一個半,可是據情報所得,肯定已經有三個了,其中一個,在我所屬的電腦之中——我們公開宣稱的是正在進行,實際早已成功了。」
我不作表示,因為我對虛擬人興趣不大,對虛擬腦才有興趣。
言王繼續道:「那個虛擬人和光輝的腦部活動數據,存在於同一個電腦系統之中——」
他才說到這裏,我就嚇了一跳,失聲道:「別告訴我它們在電腦上聯成了一體!」
言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有一天,我和光輝,忽發奇想,想將它們聯起來——」
我大搖其頭——並不是否定有這樣的可能,而是覺得事情實在太不可思議了。言王有些誤會了我的意思,他道:「在你的故事中,有靈魂進入他人身體的記述,所以引發我們想到,虛擬靈魂或者也可以進入虛擬身體。
我說話如同呻吟:「結果怎麼樣?」
言王神情很怪異,道:「結果……結果……數據出現紊亂,而且虛擬人腦部發生變化,從變化的狀況來看,其反應是在強烈抗拒外來能量的侵入。經過許多次調整試驗,抗拒的反應越來越強烈,所以只好放棄。」
言王敘述這個過程簡略之極,可是卻抓住了重點,說明了問題,也引發我進一步的想像。
我立刻所想到的事情可怕之極,以致我一時之間只是揮手,說不出話來。而就在那幾秒鐘之內,心念電轉,想到更多,於是我明白了!
我相信我已經完全明白了!
而完全明白了之後,我更加因此震驚,而說不出話來。
言王也顯然知道我明白了,他不住向我點頭。
言王說到試圖將虛擬腦和虛擬人結合,結果因為虛擬人的抗拒而不成功。
這可以用靈魂要進入別人的身體,遭到別人抗拒而不成功的情形來理解。靈魂要進入他人的身體固然並不容易,所以這種情形非常罕見。
但如果靈魂要進入自己的身體,卻順理成章,不應該會有任何困難。
言王有了光輝的虛擬腦,他還想要光輝的虛擬人!
他要光輝成為真正的電腦虛擬人,而不僅僅是虛擬人體。那將是世界上第一個真正的虛擬人——有思想,不能說他沒有生命的另一種人。
這種生命形式的人能夠起甚麼作用,他的生命情況如何,在他沒有出現之前,當然是一片空白,然而可想而知,當他出現之後,其豐富多彩之處,隨便用多少人去隨便想像,也想像不出來。只有等他出現之後,才能將的情形一一呈現。
這毫無疑問是人類歷史上空前的創舉!
這樣的創舉會對人類生活發生甚麼樣的影響,無法預測,卻又可想而知。
人類生命形式從此產生巨變——這變化之大,超出了人類可以承受的範圍!
那當然是偉大之極的行動。
這個行動必須要有光輝的虛擬人。
而要獲得光輝的虛擬人,必須將光輝的身體分割成為數以百萬計的碎片來取得每一部份數據再進行合成。
光輝的身體,只能夠在電腦中重新組合,而他原來的身體,不復存在。
也就是說:要有光輝的虛擬人,光輝必須死亡。
這就是光輝一再說他「面臨生死關頭」的原因。當然也是光輝逃走了的原因。恐怕也是光輝亟於與我和白素會面的原因。自然更是王蓮和言王找我的原因!
我努力繼續了將近一分鐘深呼吸,才道:「組織要求光輝犧牲生命,來完成計劃!」
言王聽出我話中不以為然的語氣,他道:「犧牲個人生命而完成任務的事例,不可勝數!」
我哼了一聲,言王又道:「而且他的犧牲太有價值了,他的犧牲甚至於不是死亡——他死去,可是他又能夠活過來!他活過來之後的生命,非常可能遠遠比他死去的生命好,好許多許多!」
我實在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為了這樣空前偉大的科學創舉,犧牲生命,就算沒有「活回來」這回事,也不能說不值得。
(在目前的階段,「活回來」云云,實在還太虛無飄渺了些。)
然而這種犧牲必須絕對自願,不能夠有半分強迫,不然和謀殺也就沒有甚麼大分別。
光輝開始可能有自願犧牲的願望,可是他終於選擇了逃跑,可知他不願意成為虛擬人,那麼他的意願就必須被尊重。
在這一點上,言王的想法顯然和我截然相反,他繼續發揮他的觀點:「這小子開始非常願意為科學獻身,後來又說他身體消失之後,就再也感受不到身體感覺帶來的快樂了,所以他要盡量享受這方面的快樂……」
言王說到這裏,神情慨憤:「組織完全滿足他的要求,他的種種要求簡直匪夷所思……在這時候,我就應該知道他不是東西了!」
言王所說的「匪夷所思」的要求,其實並不難設想,而光輝在這些要求得到了滿足之後,恐怕產生的思想是:更留戀身體所能帶來的快樂,而變得不肯將自己變成虛擬人了。
他的這種思想改變過程,一定也都化為數據進入了電腦,只是沒有人能夠解讀——如果言王早知道他有逃走的念頭,只怕會將他鎖在鐵籠裏面。
以後發生的事情,不必言王說,我也可以猜想出來:光輝在嚴密的看守下逃走,他倒並不一定絕對不肯「犧牲」,只是需要考慮,他需要聽不同的意見,他想到了我和白素,就通過電腦電郵想和我們聯絡。
然而他的意願傳達出去,這種辦法卻不是很有實際效果。他沒有能夠和我們會面,卻使言王認為他會和我們取得聯絡,所以監視我們,做我們的工作,就成了尋找光輝唯一的線索。
這就是故事開始部份發生了那麼多事情的原因。
同時我也可以猜到言王用如此誠懇的態度,將這樣一椿驚天動地的絕頂秘密全部都告訴我的目的。
在他的目光注視之下,我也很坦率地道:「沒有,到現在為止,我只知道他要和我們聯絡,而實際上沒有任何聯絡。」
言王顯得非常迫切:「和他聯絡,和他見面!」
我歎了一聲:「好讓你們在我們和他見面的時候,將他抓回去,然後他變成虛擬人,好繼續你的這個計劃?」
言王回答得十分大聲和乾脆:「是!」
我非常欣賞言王的這種態度,所以我也非常誠懇地道:「我不能這樣做,因為他現在的意願是離開你們——」
言王厲聲道:「個人意願算是甚麼,必須服從組織的計劃!」
我攤了攤手,沒有說甚麼。
在這個問題上,我和他的分歧都是絕對的根深蒂固,雙方都知道不能調和,也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改變對方的觀念,所以根本不必爭論。
我認為個人意願至上,他認為組織高於一切,完全不同的觀念,如何能夠統一?
言王來回走動,大聲道:「我們一定要將他找回來!一定要!而且越快越好,在他將這個秘密傳開去之前,就要將他找回來。」
我作深呼吸:「你倒不怕我將這個秘密傳了開去?」
「這些年來,你虛構了那麼多荒唐的故事,早已成了妄想天王,誰還會將你說的事情當真?你只管去傳,看有誰會相信!」
他還真的覺得好笑,笑之不已,我大喝一聲,他才算知道收斂,可是還是補充了一句:「就算你不肯幫助,也請別破壞。」
我哼了一聲:「本人行事一向只憑自己意思,從來不受他人意見左右。」
言王道:「固執己見是美德嗎?」
我本來想反唇相擊,可是轉念一想,他和我在觀念上的判別恐怕還在和火星人之上,實在沒有甚麼可說的,所以只是冷笑。
在冷笑時,我忽然想到了一些事,就道:「其實你可以放過光輝,他如果不是自願成為虛擬人,你硬將他弄進電腦去,他在和虛擬腦結合之後會有甚麼樣的神通,完全無法預測,說不定他可以在所有的電腦中隨便來去,隨心所欲控制電腦,那麼他要進行任何破壞都可以,舉例來說,要使飛彈不飛越海峽,掉頭往北飛,理論上也是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言王有些惱怒:「難怪光輝想來找你,你還真能幫他出主意!」
我道:「我替你出個主意——光輝就由得他去,聽其自然,找到了他,不必強迫他變成虛擬人,讓他繼續研究他自己的腦波數據。你的計劃,可以重新開始,再找幼兒,不但是幼兒腦中植入芯片,而且要從小就向他們灌輸做虛擬人的好處,要他們相信只有虛擬人這種生命形式才是真正的生命,那麼二十年後,你一定可以擁有不只一個真正的虛擬人了!」
我給他出這個主意,多少有些諷刺的意味在內,可是言王聽了,雙眼向上翻,一副不屑的神情,等於是在說:這種主意還用你來說嗎?
非常明顯:他早已這樣做了!
然而沒有多久,他就顯得相當沮喪,長歎一聲,道:「時不我與啊,我哪裏還有二十年!」
看來他是為了不能目睹計劃成功而感到傷感,就在這時候我突然起了一個非常惡作劇的念頭。
當我想到這個念頭的時候,我忍住了笑,很認真地道:「既然植入芯片,放大腦電波、儲入電腦、化為數據已經成功,閣下何不親自上陣,先在腦部植上芯片,等到全部記憶化為虛擬腦之後,再將身體變成虛擬人,成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新形式生命?!」
我說完之後,本來期待他會用粗話罵我的。
可是他的反應卻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他先是定定的望住我,然後道:「你也那麼想?」
這表示他自己早有這個想法了!
我覺得頭際發硬,可是還看起來很自然地點了點頭,並且補充了一句:「你對組織無限忠誠,成了真正的電腦虛擬人之後,一切行為,一定絕對不會對組織不利,其它任何人就難說了!」
我相信這句話真正打動了他的心,剎那之間他的神情莊嚴神聖之極,身子也站得筆挺,目光深遂,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偉大抱負。這種情景令人肅然起敬,想當年,荊軻先生遠行壯舉,風蕭蕭兮易水寒,也大抵不過如此而已!
我索性「送佛送到西天」,也用話劇演員的表情和聲調開腔道:「太榮幸了!我竟然能夠目睹一個這樣偉大的開始!太令人感動了!」
也不知道是我的「胡調」功夫到家,還是言王本身入了魔,他向我望來,伸手放在我的肩上,神情和聲音都誠懇之極,道:「我來對了!你的鼓勵,使我下了最後的決心,再見了,衛先生,謝謝你!」
在那剎間,我幾乎真的被他感動,相信他很快就會成為真正的電腦虛擬人,展開他在電腦中的新生命,我想和他約定,在他獲得了新生命之後的聯絡方法。
可是我實在又覺得眼前的情景非常可笑,所以話到了口邊,沒有說出來。
言王走向門口,在我替他打開門的時候,他向我道:「如果你終於有機會見到光輝,請像鼓勵我一樣鼓勵他,讓他也和我一樣,投入新的生命中。」(十、慷慨赴義)
對於極權統治集團進行的「閻王檔案」的計劃,衛斯理最後建議言王捐贈自己的身體,變成虛擬人,言王竟然接受了他的意見。
作者想到直接將腦部活動輸入電腦,結果創造出會自動產生新數據的電腦,它甚至會對人類要將它與虛擬人體連結的指令排斥,基本上已是一個生命,這種生命型態人類暫時無法理解,再發展下去會如何,任由讀者去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