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外化身》是《乾坤挪移》的延續。
《身外化身》封面:
作者:衛斯理
出版:勤+緣出版社
內容:
書的一大驚:衛斯理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做成複製人!
本書的一大奇:痛恨外星人的杜良和勒曼醫院的「外星鬼」亮聲合作!
本書的一大絕:急轉直下、令人拍案、不可透露的結局!
本書的一大玄:倪匡先生的結論:「大家都是地球人。」為甚麼要特別說「大家」都是呢?這個「大家」也包括他本人嗎?(長久以來,有傳聞說「倪匡是外星人」!)還有倪匡先生的序:「無話可說。」為甚麼對這個故事無話可說?是真的無話?還是不可說呢?……
感想:
《身外化身》延續《乾坤挪移》,講述研究屢次被衛斯理騷擾的杜良醫生竟上門請求衛斯理協助。原來杜良之前把姚專營的知識轉移到姚大達腦部只能維持七天,因為白癡有腦部缺陷,所以杜良需要使用勒曼醫院的複製人繼續做研究。但杜良以前因為憎恨外星人而離開勒曼醫院,只好求助於和勒曼醫院關係良好的衛斯理。
衛斯理向勒曼醫院提出讓杜良使用複製人的請求,並且告訴勒曼醫院杜良的成就。勒曼醫院歡迎杜良回歸,但當衛斯理把消息告訴杜良時,杜良卻因為研究成果曝光而憤怒。白素告訴杜良,其女兒紅綾早已接受過知識轉移,甚至比他的研究更成功,令杜良大受打擊。
後來,亮聲告訴衛斯理杜良已經回歸勒曼醫院的消息,雙方更達成極不對等的協議──勒曼醫院對杜良的研究成果無權過問,但卻要向他提供一切協助。
約二十天後,亮聲前來找衛斯理,說杜良已從七百多個複製人之中選中了他的複製人作為知識轉移的對象,衛斯理決定到勒曼醫院阻止。
到了勒曼醫院,杜良拒絕衛斯理更換複製人的請求。衛斯理和白素根據亮聲和杜良的對話反應,猜測他們心懷鬼胎,因此假意離去。此時杜良和亮聲卻極力要求衛斯理和白素留下來,並說明衛斯理的複製人可以接受任何知識轉移。衛斯理警覺到之前亮聲到訪只是一種手段,真正的目的是要他親身前往勒曼醫院。
杜良指出,在替姚教授進行知識轉移時,是在他尚有生命時將他的頭切下來,再運用機器延續其生命。同時,必須要姚教授完全出於自願,知識轉移才能成功。但是當杜良為姚教授姪子的知識只保留了七天而惋惜,衛斯理上前安慰的時候,杜良卻突然攻擊衛斯理。衛斯理並無受傷,卻曝露出杜良的陰謀。原來,之前邀請衛斯理前往勒曼醫院的是假亮聲:
就在我準備開口,開始揭穿他們,令他們大大狼狽,然後才答應去向複製人下達指令時候,我忽然聽到有人在叫我:「衛斯理!衛斯理!」
若不是那叫我的聲音非常特別,我一定以為不是杜良就是亮聲在叫我,不會引起特別的注意。
然而那叫我的聲音,聽來焦切之極,很是絕望,像是已經叫了幾千幾萬聲,我都沒有聽到,他在瀕臨絕望之前,還是不肯放棄,還在繼續,卻又沒有使我必然聽到的可能,帶著很深的痛苦。
我怔了一怔,向杜良和亮聲看去,只見他們都笑嘻嘻地望著我,帶著計劃接近完成的喜悅。
那在叫我的,並不是他們,當然也不會是白素,而且好像只有我一個人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其他人都並無所覺。
若不是這時候,那聲音繼續在叫我,我一定以為剛才是錯覺了。而正由於在繼續,我立刻明白實際上並沒有聲音——我聽到,是我腦部感覺到而已。
這種情形在我身上並不是第一次發生,可以說相當熟悉,那是有力量在影響我的腦部活動,使我「聽到」。
一般來說,要做到這一點,絕不容易,而這時候,對方的「聲音」聽來如此焦切,必然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我進行溝通。
我向杜良和亮聲做了一個手勢,表示我要想一想,然後我走向一角,面對牆,集中精神,作出回應:誰在叫我?
這時候我隱約聽到白素和杜良在交談,像是在問杜良一些問題,我由於要集中精神和那叫我的人聯絡,所以聽不真切,然而我卻可以知道,白素向杜良說話,目的是要穩住他們,好讓我不受到打擾。
我一作了回應,立刻聽到那聲音發出了一下呻吟:謝天謝地,你終於聽到了我的叫喚,衛斯理,我,我是亮聲!
剎那之間我的驚訝,到了極點——那人若是自稱他是玉皇大帝,我也不會再驚訝的了!
當時我的腦中轟轟作響,自然而然向亮聲看去,只見亮聲正在和白素說話,完全沒有注意我。
而通過我腦部活動和我溝通的人,卻自稱是亮聲!
那人在繼續:「我是亮聲,衛斯理,我是亮聲,你的朋友亮聲,絕對不會欺騙你的亮聲,請相信,請相信!事情非常嚴重,請相信我是亮聲!」
我腦中陡然靈光一閃,他那句「絕對不會欺騙你的亮聲」打動了我,確然,亮聲應該絕對不會欺騙我,那麼就可以非常直接地得出結論:欺騙我的,就不是亮聲!
剎那之間我想到許多在這以前不可解的現象,從老蔡對亮聲的態度,從他對我的告誡開始想起,許多使我對亮聲產生陌生感覺的事情,都集中說明了一件事情:目前在我視線範圍內的亮聲,絕不是我的朋友亮聲!
而他外形和亮聲一樣,道理也簡單之極——本來就是借用地球人的身體,要找一個同樣的身體,對勒曼醫院來說,是容易到了極點的事情。
事情竟然要出動到假冒亮聲,可知其嚴重程度,必然遠遠超出我的想像!
我立刻回應:我相信,朋友,我相信!發生了甚麼事情?
亮聲(我相信了那是真正的亮聲)在喘氣——我真的感到他在喘氣,後來知道亮聲當時的情形,知道亮聲不可能有喘氣的行動,可是當時我確然有這樣的感覺。
亮聲道:「日後再告訴你,現在你千萬記得兩件事:一、不論你被要求做甚麼事情,都絕對不能答應,絕對不能答應!二、你要設法儘快安全離開勒曼醫院,並且在沒有再次見到我之前,千萬別再來!那杜良不是好東西,勒曼醫院之中,也有敗類,情形非常嚴重!」
聽了這樣的話,我心中混亂之極,立刻感到的是,亮聲這樣緊急的吩咐,極端矛盾。
他說的話,告訴了我,勒曼醫院中有了敗類,杜良也不是好東西,顯然兩者勾結,不知道要進行甚麼陰謀,所以他要我絕對不能答應他們的任何要求。
然而如果我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他們為了陰謀的實現,必然不擇手段來應付,我和白素又如何能夠儘快又安全地離開?
我知道亮聲對我下了這樣的警告,事情一定嚴重到了極點,亮聲本身,可能也出了問題,會不會遭到了囚禁?所以才要用這種直接影響我腦部活動的方法來和我聯絡,剛才一定是我在偶然之間,腦中想起了亮聲,這才和他發給我的能量接上了頭,使我可以收到他的警告。
這種聯絡方式隨時可能中斷,我必須向他請教,如何才能解決我拒絕要求、又能離開的矛盾。
我還沒有發出問題,亮聲的話,在感覺上更是焦急:「照我的話做,別猶豫了!」
他一定是感應到了我的思緒,我立刻問:「拒絕容易,可是如何在拒絕之後離開呢?」
亮聲的回應,令我啼笑皆非:「你想辦法!你會有辦法的,你是衛斯理啊!」
我自然而然罵了他一句——完全是正常的和熟朋友的應對方式,亮聲立刻有反應:「別罵我!現在不能多說了,多說會引起他們的懷疑,日後我會將情形詳細告訴你。」
我覺得他的處境可能很不妙,才想起關心他,他就有了表示:「我很好——清除敗類的努力,正在進行——」
就在這時候,我聽到杜良和假亮聲都發出了響亮的笑聲,我還想和亮聲聯絡,卻已經沒有了音訊。
我轉過身來,眼前的情景,可以用他們三人「相談甚歡」來形容。
後來我問白素,問她和杜良以及假亮聲說了些甚麼——白素在那關鍵時刻,將兩人對我的注意轉移,使得我能夠和亮聲通消息,白素的行動,非常重要。
白素笑道:「那時候,我不知道你在做甚麼,只知道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在發生,既然你的行動表示了你需要思索,我就當然要替你營造不受打擾的環境,只有沒話找話說。」
我好奇:「究竟說了些甚麼內容?」
白素若無其事地回答:「也沒有甚麼特別,只不過是說起了一些歷年來有關衛斯理的糗事而已!」
我哼了一聲,想起當時他們笑得歡暢的情形,非常之後悔多此一問。
白素當然注意到了我臉色難看,她道:「我故意將過去的事情拿出來說,有特別用意——我很早就覺得亮聲不對勁,好像換了一個人一樣,所以特地試他一試,果然很多事情,他早就應該知道,甚至於有的事情,他曾經參加過,可是聽我說來,他還是很有興趣,顯然是第一次知道,更證明了他非常有問題,正想告訴你我的發現,你已經向我說這亮聲是假的了。」
當時我轉過身來,和白素四目交投,我立刻感到白素有話要對我說,可是我覺得我要說的話更加重要,所以立刻用唇語告訴她:「這亮聲是假的!」
白素立刻略點了點頭,對這個訊息,毫無保留地接受——當時我並不知道,白素不但早已起了懷疑,而且已經證實。
那時候,杜良和假亮聲還在笑,笑得非常不懷好意,我也不去追究他們笑的是甚麼,杜良先停住了笑,向我道:「考慮的結果怎麼樣?」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大聲說出我拒絕他們要求的決定。可是有時候事情的變化,非常奇怪,完全沒有規律可循,當時的而且確,我是準備拒絕的,因為我接受了亮聲的警告,我必須拒絕,這是亮聲千叮萬囑的事情。
然而突然之間,早一秒鐘的決定,會突然改變,我一開口,說出來的話竟然是:「好,我們甚麼時候進行?」
從要拒絕,到答應,是完全相反的決定,這種回答,連我自己都感到有些吃驚,白素立刻揚了揚眉,表示疑惑。而杜良和假亮聲則興奮之極,杜良叫道:「馬上開始!」
我吸了一口氣,裝成很輕鬆的問:「不必在我頭上鑽孔?」
杜良走過來,親熱的搭住了我的肩:「當然不用,只需要戴上聯結的設備就行,保證不會有任何傷害,也不會有任何痛苦。」
我又提出要求:「我不想和我的複製人見面,是不是可以作特別的安排?」
杜良立刻道:「當然可以!」
這時候我故意提出一些要求來,目的是為了使杜良相信,我是真正答應了他們的要求,準備向複製人下達接受一切轉移知識的指令。
我提出的要求多,就表示我真的要那樣做。
杜良對我所有的要求,都一口答應,我也表現出適當程度的興奮,道:「能夠參與這樣偉大的工程,真是令人難忘。」
杜良很是自負:「可以說這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工程了。」
在說話之中,我們離開了原來的房間,進入另外一間房間,那房間中有更多的儀器,有兩具設備,特別引人注目。
那兩具設備,無以名之,只好形容一下它們的形狀。那東西像極了放木乃伊的棺木,中間有一個人形凹槽,大小可以躺下一個人,兩具設備,相隔大約一公尺,有許多線聯結。
我可以想像這兩具設備的用途,我向它們指了一指,杜良點頭:「要請你躺進去。」
我看到那設備有蓋子,剎那之間不禁有一些猶豫,問道:「躺進去之後,要蓋上蓋子?」
杜良顯出很輕鬆的神情,道:「是啊,剛才你說不想看到你的複製人,所以你應該先躺進去。」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似笑非笑,很有挑戰的神情,像是在說:你衛斯理不會是沒有這個膽量吧!
我笑道:「既然答應,就要做到,躺就躺吧。」
我向那設備走去,杜良緊跟在我的身邊,我向白素望了一眼,看到她很有擔心的神情,我就給她鼓勵的眼色,告訴她我有準備,不必擔心。
其實這時候我完全不知道躺進那設備之後,會發生甚麼事情,在感覺上來說,被放入像棺材一樣的容器之中,絕對不是愉快的事情。
然而我這時候卻又非如此不可——誰叫我答應了他們的要求呢?
白素向我點了點頭,我吸了一口氣,杜良可惡地在我背上拍了一下,道:「不必吸氣——會有足夠的氧氣供應。」
我哼了一聲:「多謝照應。」
杜良立刻向我深深鞠躬,表示歉意,看來他為了要我照他的意思行事,對我非常客氣。(九、下達指令)
假亮聲也表現體貼,向白素道:「等一會複製人會被帶到這裏來,衛夫人是不是要迴避?」
白素很平靜地道:「我在這裏,會妨礙事情的進行嗎?」
假亮聲道:「不會,不會,只不過剛才衛斯理說——」
白素道:「我也不會想看到自己的複製人。」
假亮聲沒有再說甚麼東西,我就跨進了那個設備之中,躺了下來,杜良道:「合上蓋子之後,你看到眼前有綠燈亮起,就可以下達指令。」
我神情很嚴肅地點了點頭,和杜良目光接觸的時候,可以感到杜良目光中的興奮,真正出自他的內心。
然後,蓋子蓋上,出乎意料之外,並不是一片黑暗,而是有非常柔和的光,我手、腳以及身體各部份都在凹槽之中,無法動彈,只覺得有東西向我頭部套來,而且收緊。
我心中苦笑,心想現在就算套向我頭部的東西是傳說中的「血滴子」,我也沒有辦法,只好聽天由命了。
在我頭部收緊的東西,在套緊了之後,我感到好像有甚麼東西在隱隱流動,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很難具體形容。
我努力保持鎮定,告訴自己,就算出了甚麼事情,白素一個人也一定可以應付。然而在這樣情形下,要保持真正的鎮定談何容易,在許多胡思亂想之中,我想起的是許多年前,記述在《頭髮》這個故事中的情形,我也有類似進入這樣容器的經歷……
大約是五分鐘到十分鐘左右,眼前突然有綠色光亮起,我立刻凝神,將指令傳送出去。
真如杜良所說,那是一秒鐘都不到的事情,綠光消失,隨即蓋子緩緩地揭開,聽到杜良還在叫:「大功告成!大功告成了!」
我第一個動作,是望向白素,只見她雖然神情鎮定,可是臉色非常蒼白,由此可知剛才那段時間,她心情的緊張程度。
我再回頭看去,看到我身邊的那容器,蓋子並沒有打開,正在自動移向牆上的一扇門,移進去之後,門就關上,所以自始至終,我沒有看到自己的複製人。
後來我問白素:「看到我的複製人了?」
白素很不經意地回答:「看到。」
我再問:「是怎麼樣的?」
白素笑了起來:「你只要照照鏡子,就知道了。」
我看出她是在掩飾,不想讓我知道當時她看到了我的複製人之後的震撼,我也沒有繼續追問。
當時杜良很有些急不及待的樣子,向假亮聲道:「請你招呼他們兩位,我這就去展開工作。」
我問了一句:「要多久才能完成?」
杜良的回答,充滿了信心,大聲道:「七十二到九十六小時——我會將成功的消息,第一時間通知兩位!」
他說著,匆匆走了出去。
在九十六小時之後,我並沒有得到杜良的任何消息,從此之後,一直到現在記述這個故事為止,還是沒有得到他的任何訊息,只知道他在我和白素離開之後,大約五天,也離開了勒曼醫院。
他在離開勒曼醫院的時候,放了一把火,將勒曼醫院撥給他的研究室全部燒毀,而且連帶燒毀了勒曼醫院一部份設備,造成很大的損失——詳細情形,我沒有深究,因為從這件事情之後,我幾乎和勒曼醫院沒有任何聯絡,我不想和他們再有甚麼聯絡了!
當時我們向假亮聲表示要回去,假亮聲很客氣地送我們離開,在和我們分手的時候,他很認真地道:「以後還有很多地方要借重兩位的能力!」
後來我們知道,他並不是說說而已,而是真的在他的計劃完成之後,確然有需要利用我們之處。而當時我們對於假亮聲的計劃,是完全不知道的。
知道假亮聲的真正計劃,是在亮聲又出現在我家之後的事情。亮聲再次出現,是在我們到家十天以後的事情。
在離開勒曼醫院之後,我立刻將我和亮聲直接以腦部溝通的方式進行溝通的經過告訴了白素。
在回家的旅程中和回家之後,我們一直在討論,在勒曼醫院之中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情?亮聲為甚麼要向我發出這樣嚴重的警告?為甚麼要阻止杜良的知識轉移工程?
許多許多的問題,都無法有答案,只能夠假設亮聲在向我發出警告的時候,不能和我們見面,像是被限制了自由。他的警告之中又提到了「敗類」,可以設想在勒曼醫院發生了類似「政變」性質的事情,使得勒曼醫院和我的關係,起了變化,以致勒曼醫院要用陰謀詭計來對付我。
我們的討論並沒有任何結果,所以當十天之後,我打開門,看到亮聲的時候,簡直是急不及待將他拉進來的。
當然首先我還是必須弄清楚這個亮聲是真是假,不等我開口,他就大聲叫道:「差點沒給你嚇死我!」
就這一句話,我就知道他是真的亮聲了!
非常簡單,在勒曼醫院的時候,亮聲警告我千萬絕對不可以答應杜良的要求,可是在杜良問我考慮的結果時,我卻在剎那之間改變了主意,一口答應,當時連白素都有嚇了一跳的感覺,亮聲當然在聽到了這個消息之後,同樣意外。
我和白素假設勒曼醫院中發生了兩派的鬥爭,亮聲處於下風,事情必然和杜良的研究工程有關,所以亮聲才要我拒絕任何要求,使杜良的研究工程不能順利進行。
至於亮聲為甚麼要反對杜良的研究工程,我和白素百思不得其解,杜良的研究堪稱偉大之極,沒有反對的道理。我曾經想到過可能是外星人不想地球人有飛快的進步,然而又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我始終認為外星人對地球人,不會不懷好意。
當時亮聲一定以為我不聽他的警告,他的失敗無可挽回,所以「差點給我嚇死」的說法,不算誇張。
他在說了這句話之後,滿臉疑惑地望著我,我哈哈一笑:「你先說。」
亮聲顯然知道,如果他不先解開我心中的謎團,我不會讓他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情。
所以他開口道:「我先說,事情從杜良回到勒曼醫院開始——是由你所促成的……」
他說到這裏,白素也已出現,向亮聲打量了一會,點了點頭,承認了他真亮聲的身份,老蔡也走出來,毫不客氣盯著亮聲看,甚至於還去扭他,將亮聲嚇了一跳。然後老蔡自言自語,道:「這人真奇怪,一會兒忠、一會兒奸!」說著,他又向我點了點頭,道:「現在是忠的。」
我覺得匪夷所思,因為我從來不知道老蔡有這樣奇妙的分辨忠奸的直覺本領,這真值得好好研究——當然那不在這個故事的範圍之內,表過就算。
我聽了亮聲的話,哼了一聲:「本來這是大大的好事,不明白為甚麼你要我千萬絕對不能答應!」
亮聲冷笑:「工程順利發展,可以達到世界大同,甚至於宇宙大同的目標,對嗎?」
他的聲音中充滿了諷刺,我道:「確然可以。」
亮聲嘆了一口氣:「衛斯理,要知道口號越是好聽動人,目標越是偉大,實際上用它們來掩飾的真相,也越是醜惡!」
我和白素齊聲問:「真相是——」
亮聲又嘆了一口氣,道:「勒曼醫院歡迎外星人加入,在宇宙中頗有名聲,所以有許多外星人來到地球之後,加入了勒曼醫院……我們以為所有的外星人對地球的想法都一樣,沒有覺察到有些懷有不同的想法……」
我吃了一驚,失聲道:「有外星人想對地球不利?」
亮聲道:「在他們的理論立場來說,並不是對地球不利,可是我們卻反對——於是在對付杜良的研究工程上,就分成了兩派,起了激烈的爭辯,我所屬的一派,佔少數,所以議決照他們那一派的意見行事。」
我越聽越是心驚,問道:「那一派的意見是——」
亮聲道:「那一派的意見,是杜良提出來的,計劃相當周詳,必然是籌劃已久,他提出來,得到了很多同意,所以這筆帳,還是應該算在地球人身上。」
我聽出他竭力在開脫外星人的責任,就冷笑道:「你只要將事實真相說出來,帳算在誰的頭上,我自會決定。」
亮聲點了點頭,表示這筆「帳」如何算,他還會和我討論。
他道:「當時,杜良的第一次轉移工程還沒有失敗,同意杜良計劃者以為一定可以成功,我卻感到事情非常不對頭,一定要先聽聽你的意見,建議請你到勒曼醫院來參加爭論,可是杜良劇烈反對,說你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絕對不能讓你參加,我和他幾乎大打出手——」
我問:「打了沒有?」
亮聲苦笑:「我挨了兩拳、他給我踢了一腳。」
我和白素都不由自主搖頭:實在太難以想像,在勒曼醫院中的全是知識高超之極的人物,卻也不免要用拳腳來解決問題,真令人嘆息。然而也由此可知當時兩派之間的爭論是何等劇烈。
亮聲繼續道:「結果我失敗,而且和一些支持我的人被軟禁,失去了行動自由,杜良他們就照計劃進行,卻不料連衛斯理的複製人都能使他們失敗,難怪杜良聽到衛斯理的名字,就像見鬼一樣!」
我也不知道他這樣說法,對我是褒還是貶,只好苦笑。
亮聲道:「杜良也真了不起,很快就找到了失敗的原因和補救的方法——這些你都知道的了。」
我點了點頭,亮聲哼了一聲:「他們知道我和你是朋友,就要我來說服你到勒曼醫院去,向複製人傳達指令。我告訴他們,衛斯理如果知道了真正的計劃內容,絕對不會同意。而如果要我去欺騙衛斯理,我絕對做不到,因為衛斯理是我的朋友——我還向外星人詳細解釋了『朋友』這種地球人之間的關係,結果由於我堅決的態度——」
我接了上去:「結果就出現了假亮聲!」
亮聲道:「我當時還冷笑他們,說他們騙不到衛斯理,可是他們居然成功了!」
想起當時的情形,無論如何想不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想不受騙而不可得。
亮聲繼續:「知道衛斯理和白素到了勒曼醫院,我知道事情一定要衛斯理在完全自願的情形下進行,他們一定會編造一個非常美麗的謊言,利用衛斯理一向希望地球人能儘快擺脫落後狀態的心理,使衛斯理被他們利用,所以我努力想和他接觸,將我所能發出的能量,儘量發出,總算終於接觸到了,謝天謝地,總算終於接觸到了衛斯理……」
他說到這裏,還是有筋疲力盡的神態。我向他解釋了我們能夠接觸的原因。
亮聲點了點頭:「我想到了你,你想到了我,這就容易接觸,不錯,就是這原因。」
在我和亮聲有了接觸之後,發生的事情已經敘述過,而最關鍵性的問題是:杜良真正的計劃內容是甚麼?
亮聲吸了一口氣,道:「在勒曼醫院中,有超過七百個複製人,那些全是地球上非常重要人物的複製人——」
他才講到這裏,我和白素互望了一眼,已經隱約感到他繼續會說些甚麼了。
我們不由自主握住了手,我狠狠罵了一句:「杜良真不是東西!」
亮聲向我們道:「已經想到杜良的計劃內容?那我說起來就容易多了。那些在勒曼醫院擁有複製人的地球人,儘管身份不同,可是統而言之可以稱他們為『強人』,而地球上自從有文明記載以來,全人類都由極少數極少數的『強人』所統治。不管地球人數目怎樣增加,這種情形不變。」
亮聲說到這裏,停了一停,才道:「兩位都應該知道我現在說的,是轉述杜良的意見,那是他計劃的理論基礎。非常諷刺的是,我雖然劇烈反對他的計劃,可是卻無法在理論上反駁,因為我也認為他的理論並非虛擬,而是……而是頗有事實根據。這也是為甚麼大多數人贊同他計劃的原因。」
白素保持鎮定,我也差不多,不過卻不能控制的發出了一些古怪的聲音。
亮聲繼續道:「幾千年人類的歷史,可以說是一部戰爭史,戰爭是地球人苦難的最大來源,戰爭是阻礙人類進步的最大原因,戰爭是最大的破壞,而戰爭的產生原因是——」
他頓了一頓,向我望來。
我只有苦笑——因為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甚麼,也就是杜良的理論根據。
戰爭是人類苦難的根源,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戰爭是怎麼發生的呢?
在戰場上廝殺的雙方,本來不會無緣無故互相殘殺,他們都是被鼓動、率領、強迫來的,發動戰爭的是極少數人,而大多數人就被那極少數人所控制,成為極少數人喜歡玩戰爭遊戲的犧牲品。
那些極少數人,就是「強人」。
目前,這些「強人」在勒曼醫院都擁有複製人。
想到這裏,幾乎已經可以明白杜良計劃的內容了!
果然亮聲接下來說道:「戰爭之所以產生,就是因為有一部份『強人』有侵略、統佔的野心,企圖無限制擴展他強權所及的範圍,於是發動戰爭——這種情況下,必然有反抗、抵制的戰爭行為同時產生。另一種情形是雙方或者多方面的『強人』發生了意見或者實際利益的衝突,就毫無例外的通過戰爭來解決。」
產生戰爭的原因相當複雜,可是原則上也不外乎亮聲剛才所說。戰爭本來只是「強人」和「強人」之間的事情,可是所有戰爭,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卻全是無辜的普通人。
亮聲繼續道:「所以杜良計劃是——」
他說到這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通過知識轉移,向勒曼醫院的那些『強人』的複製人,輸入同樣的知識,使他們產生同樣的認知,這是計劃的第一步。第二步是將這些複製人,替代他們的原身,將原身消滅,這一步實行起來會有些困難,可是也能夠克服。」
聽亮聲說到這裏,我已經完全可以明白杜良計劃的內容了。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是應該點頭呢,還是應該搖頭?杜良對人類過去和現在不斷產生戰爭的原因分析得很正確——不論是大規模或者小規模的戰爭,都是由極少數、甚至於只是一個人所發動的。
照杜良的計算,如今地球上能夠發動戰爭的人,在勒曼醫院都有複製人,而如果能夠使這些複製人都有統一的認知,想法完全一樣,像是一個人一樣(事實上根本就是一個人),當然也就沒有了任何紛爭,不會有任何衝突。就算以後有新的「強人」產生,也可以用他的複製人來替代,使這種「意見一致、沒有紛爭」的情況長久維持下去。
從這一點看來,那確然是消滅人類戰爭行為的最徹底方法。
想到這裏,我應該點頭——因為人類行為之中,如果沒有了戰爭,那是最大的好事。
可是在我想點頭的時候,我卻大搖其頭,因為我立刻想到:向那些複製人輸入甚麼樣的知識,由甚麼人來決定呢?
照目前的情形來看,掌握知識轉移能力的,只有杜良,當然只能由他來決定。
而根據我對杜良這個人的認識,我很可以肯定,他會將他自己的認知,轉移到那些複製人的腦部去——也就是說,那些複製人都會有和杜良同樣的思想。
這才是杜良真正的目的!
而這個目的(毫無疑問可以稱之為「陰謀」),只怕連勒曼醫院都不知道!
杜良以知識轉移為幌子,而實際進行的卻是由知識轉移開始,而達到思想轉移的目的。
他要將他自己的思想,轉移給那些複製人,然後用那些複製人,代替原身,如果他的計劃實現,等於是他,杜良有了七百多個化身,而這些化身,是如今人類的「領導」,也就是說,等於是他杜良一個人,從此控制了整個人類,他的思想,可以決定全人類的命運,全人類都在他一個人的思想控制之下!
發生了這樣的情形,即使杜良是人格完全沒缺點的聖人,也不能夠接受——這種情形,等於所有人都成了奴隸,不單是生活上的奴隸,而且是思想上的奴隸。
等到一切都遵照一個人的意志行事的時候,會出現好的結果的機會,肯定等於零!
當時我一面想到這些,一面提出來和亮聲討論,亮聲大表同意:「我激烈反對,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和白素同聲道:「反對得好!」
我補充道:「看來勒曼醫院中贊成杜良計劃的人,對於地球人性格中的可怕部份認識並不深刻——全人類如果由一個人來主宰,真是恐怖絕倫!」
亮聲望住了我,像是想確定我這樣說是真正我心中有這樣的想法,還是言不由衷,過了一會,他嘆了一口氣:「也實在怪『知識轉移』這個項目太吸引人了,你不也終於答應了杜良的要求,向你的複製人下達指令了嗎?」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亮聲對我的指責,究竟是甚麼意思,白素已經道:「杜良的計劃,必須從衛斯理同意向他的複製人下達指令開始,所以衛斯理同意了,就等於是同意杜良的計劃,也因此這筆帳應該算在衛斯理身上?」
我哼了一聲——亮聲如果這樣想,當真豈有此理至於極點。可是對於白素的話,亮聲竟然不置可否,來了一個默認。
我正想口出惡言,白素向我使了一個眼色,繼續道:「可是衛斯當時並不知道杜良計劃的真正內容啊!」
亮聲大聲道:「這才更使我失望——衛斯理至少應該想到,杜良的計劃聽起來那麼偉大,就必然會有些不可告人之處,他就不應該同意。當時知道衛斯理同意了杜良的計劃,我真是驚駭至於極點,失望至於極點!」
我冷冷地望著他,這才知道他剛才一進門就說「差點沒有給你嚇死」,是怎麼一回事。
白素向我道:「真是,你當時怎麼就完全相信了杜良,真叫人失望!」
聽得白素也指責我,亮聲更是理直氣壯,道:「是啊,而且在接到了我拼命的瞥告之後,還是答應了杜良的要求,真是……真是……」
真是怎樣,他沒有說下去,白素道:「真是殺不可恕!」
亮聲哼了一聲,顯然縱使不完全同意,也感到差不多應該如此。
白素笑:「不過後來杜良的計劃,好像完全沒有能夠開始,又是怎麼一回事?」
亮聲的神情非常疑惑,道:「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一開始就失敗,杜良在失敗之後,受不了指責,老羞成怒,甚至於放火燒掉了醫院給他準備的實驗室,真是豈有此理!」
白素道:「你來,是想在我們這裏,了解一下杜良為甚麼會失敗的原因?」
亮聲連連點頭:「是,我們想不出為甚麼會失敗,根據和杜良合作的那些人說,計劃絕對可以成功,可是結果衛斯理複製人,卻完全拒絕接受任何知識轉移,這種情形,難怪使一心以為計劃可以實現的杜良發瘋!」
我聽到這裏,忍不住哈哈大笑。
亮聲道:「你知道計劃失敗的原因?」
我剛想說「當然知道」,白素已經搶著道:「勒曼醫院那麼多外星人都不知道,我們怎麼會知道?」
她說著,向我俏皮地眨了眨眼,我立刻會意,搖頭道:「真是,我們不知道。」
亮聲望著我們,好一會不出聲,神情非常疑惑。
看來,他是真的不知道杜良的計劃為甚麼會失敗,我很想立刻告訴他,可是白素卻阻止了我。
後來白素對我說不讓我告訴亮聲的原因,她說:「給外星人多少留一些好印象。」
我苦笑——地球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外星人只怕再研究也不明白。
杜良的計劃為甚麼會失敗,原因再簡單不過。當時,亮聲拼命要我不能答應杜良的要求,而杜良則努力要我答應他的要求。結果我答應了杜良。
杜良要求我向複製人下達的指令是:接受轉移給你的知識。
而我對複製人下達的指令卻是:絕對千萬不要接受轉移給你的任何知識。
複製人接受了我的指令。
杜良的計劃於是根本無法開始。(十、這帳怎麼算)
杜良的計劃表面有益於人類,實際上是把自己的思想轉移給有權力人士的復製人然後取而代之,從而控製世界,這是衛斯理的推想。而衛斯理在轉移過程中,向複製人下達的指令是不要接受任何知識轉移,導致杜良整個計畫失敗。杜良和衛斯理之間的衝突和討論,凸顯了科技和固有文化思想的矛盾。但究竟杜良是一個期望以科學研究為人類帶來進步的科學家,或是想憑一己之念來控制人類的野心家,書中卻未有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