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浪子》為古龍中期小說,為「邊城浪子三部曲」之一,也是小李飛刀系列之二。

《邊城浪子》封面:

作者:古龍

出版:天地圖書有限公司

內容:

自古以來的復仇之局得到了殘忍又完美的破解!

年滿十八的傅紅雪,為了給父親白天羽討回公道而踏上了一條漫長的復仇之旅。仇恨,使他勤練武功;仇恨,使他忍受別人所不能忍的污辱,這所有的一切全為了報父死之仇。然而,就在傅紅雪終於能夠面對各個仇家時,他卻迷惘了!

為甚麼那麼多武林中極有身份的人,都孤注一擲要去殺他的父親白天羽?

傅紅雪這一生為報父仇而生,但如果這仇恨根本就不應該有,那麼,他活著的意義在哪裏?

感想:

《邊城浪子》講述神刀門門主白天羽之死成為江湖懸案,無人能解,二十多年過去,其子傅紅雪奉母親花白鳳之命回到中原,希望查清父親被害的真相,找出殺父仇人替父報仇,過程中並與「小李飛刀」的傳人葉開相遇,一路抽絲剝繭,其後查明血案幕後主腦正是白天羽的結拜兄弟——萬馬堂堂主馬空群,遂展開一連串復仇行動,逐一剿滅其餘當年有份參與刺殺行動的殺手。

最後丁乘風的妹妹丁白雲出現說明真相,原來梅花庵血案是她與白天羽的感情孽緣因愛生恨而引起,於是與馬空群等聯手在梅花庵外佈局殺害白天羽。而葉開才是白天羽和花白鳳的親生兒子,傅紅雪只是一個養子,也沒有人知道其確切的身世,傅紅雪本身與這段仇恨無關。最終葉開因看清楚仇恨的真面貌,而選擇寬恕了自己的仇人馬空群,令其終身被仇恨所困。

傅紅雪盯著葉開,厲聲道:「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的?你究竟是甚麼人?」

葉開遲疑著,目中又露出那種奇特的痛苦之色,竟似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回答他這句話。

傅紅雪又忍不住問道:「兇手若不是他,丁靈中殺人滅口,又是為了誰?」

葉開也沒有回答這句話,突然回頭,瞪著樓梯口。

只聽樓下一個人冷冷道:「是為了我。」

聲音嘶啞低沉,無論誰聽了,都會覺得很不舒服,可是隨著這語聲走上樓來的,卻是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她身上穿著件曳地的長袍,輕而柔軟,臉上蒙著層煙霧般的黑紗,卻使得她的美。更多了種神秘的淒艷,美得幾乎有令人不可抗拒的魅力。看見她走來,丁乘風的臉色立刻變了,失聲道:「你不該來的。」

這絕色麗人道:「我一定要來。」

她聲音和她的人完全不襯,誰也想不到這麼美麗的一個女人,竟會有這麼難聽的聲音。

傅紅雪忍不住道:「你說丁靈中殺人滅口,全是為了你?」

「不錯。」

傅紅雪道:「為甚麼?」

「因為我才是你真正的仇人,白天羽就是死在我手上的!」

她聲音裏又充滿了仇恨和怨毒,接著又道:「因為我就是丁靈中的母親!」

傅紅雪的心似乎已沉了下去,丁乘風的心也沉了下去。

葉開呢?他的心事又有誰知道?

丁白雲的目光正在黑紗中看著他,冷冷道:「丁乘風是個怎麼樣的人,現在你想必已看出來,他為我這個不爭氣的妹妹,竟想犧牲他自己,卻不知他這麼樣做根本就沒有原因的。」

她嘆了口氣,接著道:「若不是你出手,這件事的後果也許就更不堪想像了,所以無論如何,我都很感激你。」

葉開苦笑,彷彿除了苦笑外,也不知該說甚麼了。

丁白雲道:「可是我也在奇怪,你究竟是甚麼人呢?怎麼會知道得如此多?」

葉開道:「我……」

丁白雲卻又打斷了他的話,道:「你用不著告訴我,我並不想知道你是甚麼人。」

她忽然回頭,目光刀鋒般從黑紗中看著傅紅雪,道:「我只想要你知道我是甚麼人!」

傅紅雪緊握雙拳,道:「我……我已經知道你是甚麼人!」

丁白雲突然狂笑,道:「你知道?你真的知道?你知道的又有多少?」

傅紅雪不能回答。他忽然發覺自己對任何人知道的都不多,因為他從來也不想去了解別人,也從未去嘗試過。

丁白雲還在不停地笑,她的笑聲瘋狂而淒厲,突然抬起手,用力扯下蒙面的黑紗。

傅紅雪怔住,每個人都怔住。

隱藏在黑紗中的這張臉,雖然很美,但卻是完全僵硬的。

她雖然在狂笑著,可是她的臉上卻完全沒有表情。這絕不是一張活人的臉,只不過是個面具而已。

等她再揭開這層面具的時候,傅紅雪突然覺得全身都已冰冷。難道這才是她的臉?

傅紅雪不敢相信,也不忍相信。

他從未見過世上任何事比這張臉更令他吃驚,因為這已不能算是一張人臉。在這張臉上,根本已分不清人的五官和輪廓,只能看見一條條縱橫交錯的刀疤,也不知有多少條,看來竟像個被摔爛了的瓷土面具。

丁白雲狂笑著道:「你知不知道我這張臉怎會變成這樣子的?」

傅紅雪更不能回答,他只知道白雲仙子昔日是武林中有名的美人。

丁白雲道:「這是我自己用刀割出來的,一共劃了七十七刀,因為我跟那負心的男人在一起過了七十七天,我想起那一天的事,就在臉上劃一刀,但那事卻比割在我臉上的刀還要令我痛苦。」

她的聲音更嘶啞,接著道:「我恨我自己的這張臉,若不是因為這張臉,他就不會看上我,我又怎會為他痛苦終生?」

傅紅雪連指尖都已冰冷。他了解這種感覺,因為他自己也有過這種痛苦,直到現在,他只要想起他在酗酒狂醉中所過的那些日子,他心裏也像是被刀割一樣。

丁白雲道:「我不願別人見到我這張臉,我不願被人恥笑,但是我知道你絕不會笑我的,因為你母親現在也絕不會比我好看多少。」

傅紅雪不能否認。他忍不住又想起了那間屋子——屋子裏沒有別的顏色,只有黑!

自從他有記憶以來,他母親就一直是生活在痛苦與黑暗中的。

丁白雲道:「你知不知道我聲音怎麼會變成這樣子的?」

她接著道:「因為那天我在梅花庵外說了句不該說的話,我不願別人再聽到我的聲音,我就把我的嗓子也毀了。」

她說話的聲音,本來和她的人同樣美麗。

「人都來齊了麼?……」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也還是美麗的,就像是春天山谷中的黃鶯。傅紅雪現在才明白葉開剛才說的話。她怕別人聽出她的聲音來,並不是因為那個「人」字,只不過因為她知道世上很少有人的聲音能像她那麼美麗動聽。

丁白雲道:「丁靈中去殺人,都是我叫他去殺的,他不知道我就是他母親,但卻一直很聽我的話,他……他一直是個聽話的好孩子。」

她的聲音又變得很溫柔,慢慢地接著道:「現在,我總算已知道他還沒有死,現在,你當然不會殺他了……所以現在我已可放心的死,也許我根本就不該多活這些年的。」

丁乘風突然厲聲道:「你也不能死!只要我還活著,就沒有人能在我面前殺你!」

丁白雲道:「有的……也許只有一個人。」

丁乘風道:「誰?」

丁白雲道:「我自己。」

她的聲音很平靜,慢慢地接著道:「現在你們誰也不能阻攔我了,因為在我來的時候,已不想再活下去。」

丁乘風霍然長身而起,失聲道:「你難道已……已服了毒?」

丁白雲點了點頭,道:「你也該知道,我配的毒酒,是無藥可救的。」

丁乘風看著她,慢慢地坐了下來,眼淚也已流下。

丁白雲道:「其實你根本就不必為我傷心,自從那天我親手割下那負心人的頭顱後,我就已死而無憾了,何況現在我已將他的頭顱燒成灰拌著那杯毒酒喝了下去,現在無論誰再也不能分開我們了,我能夠這麼樣死,你本該覺得安慰才是。」她說話的聲音還是很平靜,就像是在敘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聽的人卻已都毛骨悚然。現在葉開才知道,白天羽的頭顱,並不是桃花娘子盜走的。但是他卻實在分不清丁白雲這麼樣做究竟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恨?無論這是愛是恨,都未免太瘋狂,太可怕。

丁白雲看著傅紅雪,道:「你不妨回去告訴你母親,殺死白天羽的人,現在也已死了,可是白天羽卻跟這個人合為一體,從今以後,無論在天上,還是在地上,他都要永遠陪著我的。」

她不讓傅紅雪開口,又道:「現在我只想讓你再看一個人。」

傅紅雪忍不住問道:「誰?」

丁白雲道:「馬空群!」

她忽然回過身,向樓下招了招手,然後就有個人微笑著,慢慢地走上樓來。

他看來彷彿很愉快,這世上彷彿已沒有甚麼能讓他憂愁恐懼的事。他看見傅紅雪和葉開時,也還是同樣微笑著。

這個人卻赫然竟是馬空群。

傅紅雪蒼白的臉突又漲紅了起來,右手已握上左手的刀柄!

丁白雲忽然大聲道:「馬空群,這個人還想殺你,你為甚麼還不逃?」

馬空群竟還是微笑著,站在那裏,連動也沒有動。

丁白雲也笑了,笑容使得她臉上七十七道刀疤突然同時扭曲,看來更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她微笑著:「他當然不會逃的,他現在根本已不怕死……他現在根本就甚麼都不怕了,所有的仇恨和憂鬱,他已全都忘記,因為他已喝下了我特地為他準備的,用忘憂草配成的藥酒,現在他甚至已連自己是甚麼人都忘記了。」

可是傅紅雪卻沒有忘,也忘不了。自從他懂得語言時、他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去殺了馬空群,替你父親報仇!」

他也曾對自己發過誓。「只要我再看見馬空群,就絕不會再讓他活下去,世上也絕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攔我。」

在這一瞬間,他心裏已只有仇恨,仇恨本已像毒草般在他心裏生了根,他甚至根本就沒有聽見丁白雲在說甚麼,彷彿仇恨已將他整個人都投入了烘爐。

「……去將仇人的頭顱割下來,否則就不要回來見我……」

屋子裏沒有別的顏色,只有黑!這屋子裏突然也像是變成了一片黑暗,天地間彷彿都已變成了一片黑暗,只能看見馬空群一個人。

馬空群還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竟似在看著傅紅雪微笑。

傅紅雪眼睛裏充滿了仇恨和殺機,他眼裏卻帶著種虛幻迷惘的笑意,這不僅是個很鮮明的對比,簡直是種諷刺。

傅紅雪殺人的手,緊緊握住刀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馬空群忽然笑道:「你手裏為甚麼總是抓住這個又黑又髒的東西?這東西送給我,我也不要,你難道還怕我搶你的?」

這柄已不知殺了多少人,也不知將多少人逼得無路可走的魔刀,現在在他眼中看來,已只不過是個又黑又髒的東西。

這柄曾經被公認為武林第一天下無雙的魔刀,現在在他眼中看來,竟似已不值一文。難道這才是這柄刀的價值?一個痴人眼中所看見的,豈非總是最真實的?傅紅雪的身子突又開始顫抖,突然拔刀,閃電般向馬空群的頭砍下去。

就在這時,又是刀光一閃!只聽「叮」的一響,傅紅雪手裏的刀,突然斷成兩截。

折斷的半截刀鋒,和一柄短刀同時落在地上。一柄三寸七分長的短刀。一柄飛刀!

傅紅雪霍然轉身,瞪著葉開,嘎聲道:「是你?」

葉開點點頭道:「是我。」

傅紅雪道:「你為甚麼不讓我殺了他?」

葉開道:「因為你本來就不必殺他,也根本沒有理由殺他。」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奇特而悲傷的表情。

傅紅雪瞪著他、目中似已有火焰在燃燒,道:「你說我沒有理由殺他?」

葉開道:「不錯。」

傅紅雪厲色道:「我一家人都已經死在他的手上,這筆血債已積了十九年,他若有十條命,我就該殺他十次。」

葉開忽然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錯了。」

傅紅雪道:「我錯在那裏?」

葉開道:「你恨錯了。」

傅紅雪怒道:「我難道不該殺他?」

葉開道:「不該!」

傅紅雪道:「為甚麼?」

葉開道:「因為他殺的,並不是你的父母親人,你跟他之間,本沒有任何仇恨。」

這句話就像一座突然爆發的火山。世上絕沒有任何人說的任何一句話,能比這句話更令人吃驚。

葉開凝視著傅紅雪,緩緩道:「你恨他,只不過是因為有人要你恨他!」

但傅紅雪全身都在顫抖。若是別人對他說這種話,他絕不會聽。但現在說話的人是葉開,他知道葉開絕不是個胡言亂語的人。

葉開道:「仇恨就像是一棵毒草,若有人將它種在你心裏,它就會在你心裏生根,它並不是生來就在你心裏的。」

傅紅雪緊握著雙拳,終於勉強說出了三個字:「我不懂。」

葉開道:「仇恨是後天的,所以每個人都可以會恨錯,只有愛才是永遠不會錯的。」

丁乘風的臉已因激動興奮而發紅,忽然大聲道:「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丁白雲的臉卻更蒼白,道:「但是他說的話,我還是連一點都不懂。」

葉開長長嘆息,道:「你應該懂的。」

丁白雲道:「為甚麼?」

葉開道:「因為只有你才知道,丁靈中並不是丁老莊主的親生子。」

丁白雲的臉又變了,失聲道:「傅紅雪難道也不是白家的後代?」

葉開道:「絕不是!」

這句話說出來,又像是一聲霹靂擊下。

每個人都在吃驚地看著葉開。

丁白雲道:「你……你說謊!」

葉開笑了笑,笑得很淒涼。他並沒有否認,因為,他根本就用不著否認,無論誰都看得出,他絕不是說謊的。

丁白雲道:「你怎麼知道這秘密?」

葉開黯然道:「這並不是秘密,只不過是個悲慘的故事,你自己若也是這悲慘故事中的人,又怎麼會不知道這故事?」

丁白雲失聲問道:「你……難道你才是白天羽的兒子?」

葉開道:「我是……」

傅紅雪突然衝過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怒吼道:「你說謊!」

葉開笑得更淒涼。他還是沒有否認,傅紅雪當然也看得出他絕不是說謊。

丁白雲突又問道:「這個秘密難道連花白鳳也不知道?」

葉開點點頭,道:「她也不知道。」

丁白雲詫異道:「她連自己的兒子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葉開黯然地答道:「因為這件事本來就是要瞞著她的。」

丁白雲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第四十五章 恩仇了了)

葉開遲疑著,顯得更痛苦。他本不願說起這件事,但現在卻已到了非說不可的時候。

原來花白鳳有了身孕的時候,白夫人就已知道,她無疑是個心機非常深沉的女人,雖然知道她的丈夫有了外遇,表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

她早已有法子要她的丈夫和這個女人斷絕關係,只不過,無論怎樣,花白鳳生下來的孩子,總是白家的骨血。她畢竟不肯讓白家的骨血留在別人手裏;因為這孩子若還在花白鳳身邊,她和白天羽之間,就永遠都有種斬也斬不斷的關係,白天羽遲早總難免要去看看自己的孩子。

所以白夫人竟設法收買了花白鳳的接生婆,用一個別人的孩子,將她生下的孩子換走。

花白鳳正在暈迷痛苦中,當然不會知道襁褓中的嬰兒,已不是自己的骨血。等她清醒時,白夫人早已將她的孩子帶走了。

白夫人未出嫁時,有個很好的姐妹,嫁給了一個葉鏢師。這人叫葉平,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樣,平凡而老實,在武林中雖然沒有很大的名氣,但卻是少林正宗的俗家弟子。

名門弟子,在武林中總是比較容易立足的,他們恰巧沒有兒子,所以白夫人就將花白鳳的孩子交給他們收養,她暫時還不願讓白天羽知道這件事。

到那時為止,這秘密還只有她和葉夫人知道,連葉平都不知道這孩子的來歷。

第三個知道這秘密的人是小李探花,在當時就已被武林中大多數人尊為神聖的李尋歡!

因為白夫人心機雖深沉,卻並不是個心腸惡毒的女人,在自己的丈夫有了外遇時,每個女人心機都會變得深沉的。

白夫人做了這件事後,心裏又對孩子有些歉疚之意,她知道以葉平的武功,絕不能將這孩子培養成武林高手,她希望白家所有的人,都能在武林中出人頭地。所以她將這秘密告訴了李尋歡,因為李尋歡曾經答應過,要將自己的飛刀神技,傳授給白家的一個兒子。

她知道李尋歡一定會實現這諾言,她也信任李尋歡絕不會說出這秘密。世上絕沒有任何人不信任李尋歡,就連他的仇人都不例外。

李尋歡果然實現了他的諾言,果然沒有說出這秘密。但他卻也知道,世上絕沒有能長久隱瞞的秘密,這孩子總有一天會知道自己身世的。

所以他從小就告訴這孩子,要學會如何去愛人,那遠比去學如何殺人更重要。

只有真正懂得這道理的人,才配學他的小李飛刀;也只有真正懂得這道理的人,才能體會到小李飛刀的精髓!

然後,他才將他的飛刀傳授給葉開。

這的確是個悲慘的故事,葉開一直不願說出來。因為他知道這件事的真相,一定會傷害到很多人。

傷害得最深的,當然還是傅紅雪。

傅紅雪已鬆開了手,一步步往後退,似連站都已站不住了。

他本是為了仇恨而生的,現在卻像是個站在高空繩索上的人,突然失去了重心。

仇恨雖然令他痛苦,但這種痛苦卻是嚴肅的、神聖的。

現在他只覺得自己很可笑,可憐而可笑。他從未可憐過自己,因為無論他的境遇多麼悲慘,至少還能以他的家世為榮。現在他卻連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誰都不知道。

翠濃死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遭遇到人世間最痛苦不幸的事,現在他才知道,世上原來還有更大的痛苦,更大的不幸。

葉開看著他,目光中也充滿了痛苦和歉疚。

這秘密本是葉夫人臨終時才說出來的,因為葉夫人認為每個人都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也有權知道。

傅紅雪也是人,也同樣有權知道。

葉開黯然道:「本來的確早就該告訴你的,我幾次想說出來,卻又……」

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樣將自己的意思說出來,傅紅雪也沒有讓他說下去。

傅紅雪的目光一直在避免接觸到葉開的眼睛,卻很快他說出兩句話:「我並不是怪你,因為你並沒有錯……」

他遲疑著,終於又說了句葉開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話:「我也不恨你,我已不會再恨任何人。」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他已轉過身,走下樓去,走路的姿態看來還是那麼奇特,那麼笨拙,他這人本身就像是個悲劇,葉開看著他,並沒有阻攔,直到他已走下樓,才忽然大呼二聲道:「你也沒有錯,錯的是仇恨,仇恨這件事本身就是錯的。」

傅紅雪並沒有回頭,甚至好像根本沒有聽見這句話。

但當他走下樓之後,他的身子已挺直。他走路的姿態雖然奇特而笨拙,但他卻一直在不停地走。他並沒有倒下去。有幾次甚至連自己都以為自己要倒下去,可是他並沒有倒下去。

葉開忽然嘆了口氣,喃喃道:「他會好的。」

丁乘風看著他,眼睛裏帶著種沉思之色。

葉開又道:「他現在像是個受傷的人,但只要他還活著,無論傷口多麼深,都總有一日會好的。」

他忽然又笑了笑,接著道:「人,有時也像是壁虎一樣。就算割斷它的尾巴,它還是很快就會再長出一條新的尾巴來。」

丁乘風也笑了,微笑著說道:「這比喻很好,非常好。」

他們彼此凝視著,忽然覺得彼此間有了種奇怪的了解。

就好像已是多年的朋友一樣。

丁乘風道:「這件事你本不想說出來的?」

葉開道:「我本來總覺得說出這件事後,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處。」

丁乘風道:「但現在你的想法變了。」

葉開點點頭,道:「因為我現在已發覺,我們大家為這件事付出的代價都已太多了。」

丁乘風道:「所以你已將這件事結束?」

葉開又點點頭。

丁乘風忽然看了丁白雲一眼,道:「她若不死,這件事是不是同樣能結束?」

葉開道:「她本來就不必死的。」

丁乘風道:「哦?」

葉開道:「她就算做錯了事,也早已付出了她的代價。」

丁乘風黯然。只有他知道她付出的代價是多麼慘痛。

葉開凝視著他,忽又笑了笑,道:「是的,她不會死也不必死……」

丁白雲很吃驚地看著他,失聲的道:「你……你難道……」

丁乘風道:「我早已知道你為你自己準備了一瓶毒酒,所以……」

葉開嘆道:「所以你就將那瓶毒酒換走了。」

丁乘風動容道:「我早已將你所有的毒酒換走了,你就算將那些毒酒全喝下去,最多也只不過大醉一場而已。」

他微笑著,接著又道:「一個像我這樣的老古板,有時也會做一兩件狡猾事的。」

丁白雲瞪著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

丁乘風忍不住問道:「你笑甚麼?」

丁白雲道:「花白鳳都沒有死,我為甚麼一定要死?」

她的笑聲聽來淒清而悲傷。甚至根本分不出是哭是笑:「我現在才知道她比我還可憐,她甚至連自己的兒子是誰都不知道,連她都能活得下去,我為甚麼就活不下去?」

丁乘風道:「你本就應該活下去,每個人都應該活下去。」

丁白雲忽然指著馬空群,道:「他呢?」

丁乘風道:「他怎麼樣?」

丁白雲道:「我喝下的毒酒,若根本不是毒酒,他喝的豈非也是……」

丁乘風道:「你讓他喝下去的,也只不過是瓶陳年大曲而已。」

馬空群的臉色突然變了。

丁乘風道:「也許他早已知道你要對付他的。」

丁白雲道:「所以他看見我桌上有酒,就立刻故意喝了下去。」

丁乘風點點頭,道:「你當然也應該知道,他本來絕不是個肯隨便喝酒的人!」

丁白雲道:「然後他又故意裝出中毒的樣子,等著看我要怎樣對付他。」

丁乘風道:「你怎麼對付他的?」

丁白雲苦笑道:「我居然告訴了他,那瓶酒是用忘憂草配成的。」

丁乘風道:「他當然知道吃了忘憂草之後,會有甚麼反應。」

丁白雲道:「所以他就故意裝成這樣子,不但騙過了我,也騙過了那些想殺他的人。」

馬空群臉上又充滿了驚惶和恐懼,突然從靴筒裏抽出柄刀,反手向自己胸膛上刺了下去。

就在這時,又是刀光一閃,他手裏的刀立刻被打落,當然是被一柄三寸七分長的飛刀打落的,馬空群霍然抬頭,瞪著葉開,嘎聲道:「你……你難道連死都不讓我死?」

葉開淡淡道:「我只想問你,你為甚麼忽然又要死了?」

馬空群握緊雙拳道:「我難道連死都不能死!」

葉開道:「你喝下去的,若真是毒酒,現在豈非還可以活著?」

馬空群無法否認。

葉開道:「就因為那酒裏沒有毒,你現在反而要死,這豈非是件很滑稽的事?」

馬空群也無法回答,他忽然也覺得這是件很滑稽的事,滑稽得令他只想哭一場。

葉開道:「你認為那忘憂草既然能令你忘記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別人也不會忘記你的仇恨了?」

馬空群只有承認,他的確是這樣想的。

葉開嘆了口氣,道:「其實除了忘憂草之外,還有樣東西,也同樣可以令你忘記那痛苦和仇恨的。」

馬空群忍不住問道:「那是甚麼?」

葉開道:「那就是寬恕。」

馬空群道:「寬恕?」

葉開道:「若連自己都無法寬恕自己,別人又怎麼會寬恕你?」

他接著又道:「但一個人也只有在他真正的能寬恕別人時,才能寬恕他自己,所以你若已真的寬恕別人,別人也同樣寬恕了你。」

馬空群垂下了頭。

這道理他並不太懂,在他生存的那世界裏,一向都認為「報復」遠比「寬恕」更正確,更有男子氣。

但他們都忘了做到「寬恕」這兩個字。不但要有一顆偉大的心,還得要有勇氣——比報復更需要勇氣。那實在遠比報復更困難得多。

馬空群永遠不會懂得這道理。所以別人縱已寬恕了他,他卻永遠無法寬恕自己。他痛苦、悔恨,也許並不因為他的過錯和惡毒,而是因為他的過錯被人發現——「這本該是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的秘密,我本該做得更好些……」

他握緊雙拳,冷汗開始流下。無論甚麼樣的悔恨,都同樣令人痛苦。他忽然衝過去,抓起屋角小桌上的一罈酒,他將這罈酒全部喝下去。然後他就倒下,爛醉如泥。

葉開看著他,心裏忽然覺得有種無法形容的同情和憐憫。

他知道這個人從此已不會再有一天快樂的日子。這個人已不需要別人再來懲罰他,因為他已懲罰了自己。

屋子裏靜寂而和平。所有的戰爭和苦難都已過去。

能看著一件事因仇恨而開始,因寬恕而結束,無疑是愉快的。(第四十六章 愛是永恆)

《邊城浪子》是一個有關復仇的故事,全書人物眾多,且關係錯綜複雜,有時令人感到混亂,而情節也略顯拖遝,不過卻寫出了人性的矛盾與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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