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轉眼將滿四十年。隨著時光流逝,人們對這場幾乎革掉中華文化的政治運動,可能記憶淡忘了,甚或全然陌生。無論如何都是可惜的事,因為忽略歷史的經驗和教訓,悲劇可能一演再演。」(《尹縣長》新版自序)
閱讀有關文革的小說,並常作自我反省,在今天仍是有意義的事。
《尹縣長》封面:
作者:陳若曦
出版:遠景出版事業公司
內容:
陳若曦曾親身經歷文革,在1973年才離開大陸到香港。《尹縣長》正是取材於文革時期的小說集,以精練的筆調真實描述文革悲慘恐怖的經驗,可稱為剖析人性的藝術之作,《尹縣長》也成為70年代大陸「傷痕文學」的先聲,成功地刻劃了文革期間中國血淚交織的苦難與自省。《尹縣長》一書共有《晶晶的生日》、《值夜》、《查戶口》、《任秀蘭》、《耿爾在北京》、《尹縣長》6篇小說,作者從不同角度描寫文革期間無辜受害者的慘劇,以深湛的寫實筆法,將人物事件客觀地如實道出。小說中大多以知識份子為主角,描寫他們在文革中所受的迫害和壓制,以及人性遭受嚴重的考驗與扭曲,在不寒而慄的情境下,令讀者有著驚心動魄的震撼。
感想:
小說集裏的六篇小說,都對中國共產黨的制度,作了各種角度的批判。
《尹縣長》歷來被人認為是寫得最好的一篇,它描寫「我」在偶然的一次機會裏看見一個紅衛兵小張,清算一個對共產黨忠心耿耿的縣長(小張的一個遠親)。從尹縣長死得不明不白的悲劇,我們可以看到作者對文革作了嚴正的批判:「在一場是非不明,法紀窳敗的政治鬥爭中,大陸人民,人命草菅,生靈塗炭。『文革』如同一場黑死病,好人壞人,一齊遭殃。」(白先勇《烏托邦的追尋與幻滅》)
六八年春一個颳風的下午,我在北京東單公園裏閒步,無意中撞見了小張的堂弟。在西安時,只見過一面,還虧他先認出了我,向我打招呼。他穿了一身臃腫的棉衣,挎了個腰包,正一個人坐在條凳上削鴨梨吃。驚喜之餘,我在他身邊坐下,同他聊起來。他是和一些紅衛兵代表來北京告狀的。原來陝西紅總司已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兩派,彼此文攻武衛,糾纏個不休。他們這一派先發制人,派代表到首都爭取中央文革的支持。
我打聽了西安的近況,問起他的伯父和堂哥來。「你哥哥更得意了吧?」我略帶頑笑地問,「現在做到甚麼官啦?」
誰知張小弟聽了,臉頓時發暗。
「我哥哥不怎麼好——」他有些口吃起來,好像拿不準該讓我知道多少才是。「他巳經三個多月不回家了,大家也不知道他在哪裏,我伯父為他氣得發了胃病——」
我聽了也很為我的老朋友難受。張小弟說,他們哥兒倆不巧是對立派。小張那一派武鬥搞得兇,頭頭都受到通緝;可能風聲緊,他躲起來了。」
「你們兄弟倆也太拋頭露面了,」我不客氣地批評起來,「現在甚麼時候啦,還讓你們繼續造反嗎?馬上都要軍管了。年輕人不曉得學習,不重視組織紀律,成天打架,爭權奪利,這樣下去難保有好下場!」
聽到我對紅衛兵的苛責,他很不好意思,辯解地說:「我們是有缺點,我伯父也是這麼說來的。我還是頭一次離開陝西哪。我啥事也不出面,我這次是抓了個機會到北京來玩的。不像我哥哥,他陷得太深,不能自拔了。我爸爸說他是讓勝利給沖昏了頭腦。槍斃尹縣長那一陣子,他真是紅得發紫——」
「你說甚麼?」我立刻打岔。「槍斃尹縣長?」
他點點頭。「六七年初的事。」
「甚麼罪名呢?」
話一出口,我隨即向他擺擺手,心裏說不出的憤慨、失望和悽涼的滋味。
「算了,那些罪名我全知道,牽強附會到極點!他是嚮應號召起義的,何至於死罪?」
「當時都認為是革命需要,不槍斃個把人不足以樹立威風,擴大影響。事後大家也覺得過份了些。我們派還有人想替他平反,只是時候還不到,不曾提出罷了。類似這樣的事也不止尹飛龍一個。」
正說著,一陣風颳來,泥沙紙屑都捲起在空中翻騰,太陽早不知被驅趕到何方去了,滿天昏昏慘慘,一片黃濛濛。我瞇緊眼,頭順著風勢躲,臉皮被風沙刷得麻癢癢的。那黃土高原長大的少年卻毫不在乎;風颳得疾時,他還興奮地張開兩臂,想捕捉一把似的。風過後,他又拾起了話頭。
「我到興安那天,正好趕上開公審尹飛龍的大會。我記得,一宣讀立即執行死刑的判決後,尹縣長頭向前栽下去。如果不是後面兩個紅衛兵拉著他,他大概會昏倒。他老婆想衝上臺去,嘴裏直嚷著:『講政策,你們講政策呀!』她當場就被人架走。這一來,群眾反應不熱烈了,只有會場前部和兩旁的紅衛兵鼓掌歡呼。我哥哥立刻跳上台呼口號:『血債要血來還!』『處決軍閥、惡霸、反革命尹飛龍是毛澤東思想偉大勝利!』起先,我們還跟著喊,可是聲音越來越稀,越來越低。我當時好像喉嚨被甚麼堵住了,胸口飽脹得難受。到最後一句毛主席萬歲時,只剩下台上的人跟著喊。大家一看,跟著喊的竟是尹飛龍!他雙手被人架在身後,眼鏡掉了,但頭卻昂起,臘黃著臉,鼓直了眼睛,低沉有力地喊著『毛主席萬歲,毛主席萬歲』。我們都呆了,全場不作聲,只聽著他一個人喊。」
「啊——」我長長吸了一口氣,胸口也脹飽飽的,說不出話來。
「本來,有人提議公審時,照例用鐵絲箍住他的嘴,怕他喊反動口號。可是有人說不必要,諒他沒有這個膽量,終於沒用。現在眼睜睜看著他喊毛主席萬歲,綁架他的人又不敢用手摀住他的嘴——怕犯錯誤。忽然,後面的觀眾騷動起來,往台前擁擠,任大會主席怎麼喊『加強革命紀律』,全不理睬。紅衛兵慌忙搶上台,霸住了,不許群眾上去。主席只好宣佈立即槍決,唯恐生出亂子。於是四五個人把尹縣長拖上卡車,預定遊街的節目也取消了,就直接往亂石堆開去。您知道溝口的亂石堆吧?」
我點點頭。有一次我坐板車進山,曾經過那裏——兩旁懸崖絕壁,中間是山溝沖出的一片扇形亂石地帶。
「尹縣長被綁在一根預先插在石堆裏的木樁上。當舉槍對準他時,他又仰頭高呼:『共產黨萬歲!毛主席萬歲!』眼睛鼓得大大的,眼球好像要爆裂開來似的,嘴唇也咬出血來。大家嚇壞了,對著這樣的囗號怎能開槍呢?非讓他停止喊口號不可!我哥哥正好有兩條大手帕,就上去把他的嘴堵上了,劊子手這才開了槍。這一次,一聲歡呼都沒有,也沒有人想走近去看,屍體就孤零零地斜掛在木樁上——我偏過頭不敢看,一個農民卻盯著我問:他這麼喊毛主席萬歲,怎麼還槍斃他?」
「你怎麼回答呢?」我說。
他苦笑地聳肩膀。「我叫他少管閒事。」
又颳過一陣大風,暮色就提早降臨。
我們都沉默了。
看過六篇後,使我們再次明白到,天災固然可畏,但是人禍更為恐怖。
但書中也非淨看見黑暗,正如陳若曦在自序中言:「經過這幾年,我才了解到中國人民原來是既悲且壯,那怕是最平凡的一個人,本身也是數千年歷史文化的結晶,自有尊嚴,絕非一個專制的政治制度所能改變的。」所以我們仍可在書中看到了尹老(《尹縣長》)、褓母老奶奶(《晶晶的生日》)、老夥計老魯(《耿爾在北京》)、馬師傅(《任秀蘭》)等人物所表現出的人性。
